酒途和酒途之間

　　黃昏之後，上床之前，打開牆面上的黃氣球開關，氣球亮了、酒吧開張，一天切換到下半場，玻璃杯倒入Bacardi、擠進檸檬汁、丟進幾片陽台上的薄荷葉、灑點糖，用哈瓦那來的木棒搗阿搗，再倒進越南商店賣的泰國蘇打水。蘇打水的泡泡一個接一個的往上衝、薄荷葉在杯子裡搖擺著Salsa，有如招魂，我回到了哈瓦那、踏上了酒途。

　日常的下半場，關掉電腦、切斷網路、把自己喜歡的CD推進唱盤裡，開始另一趟旅程。有時候是友人從太麻里採的梅子釀成的梅酒，加入氣泡水後，暢快的配著印度咖哩雞品味；有時候買瓶葡萄牙的紅酒搭配著用白酒烹煮的葡式文蛤豬肉回憶著葡萄牙的暢飲時光；有時候是開瓶亞爾薩斯酒莊主人的白酒配著從挪威飛回來的煙燻鮭魚；有時候是樓下美廉社的特價紅酒佐著小學對面的烤鴨兩吃……，有酒、有食物、有音樂、有朋友的地方就是小酒館，日子也跟著快活起來。宅配來的掛爐豬肋排、柏林來的臘腸、日本來的乳酪、台南來的芒果乾、雲林來的鹹豬肉、台東來的洛神花蜜餞，按著時節與友人們的來來去去不時出現在餐桌上，白酒、紅酒、Grappa、威士忌以及不知名的酒像接力賽一樣，依序地從酒桌冒出。杯光交錯間異想天開的話語、夢想、靈光流竄在菜餚與酒瓶子之間。這是尋常的一日，但可以即興的過得很不尋常，在酒途與酒途之間，喝著從不同酒途匯集來的滋味，以酒精轉換著時間和空間，旅程繼續發酵。

　不知從何時開始，出國旅行不怎麼關注於買紀念品，但卻開始注意每個國家在喝甚麼酒？路邊攤的暢飲酒款為何？酒吧的指定調酒為何？會細細的研究酒單，像讀詩一樣想像著不同風味的詞語最後會撞擊出甚麼味道。習慣於流連大大小小的超市，站在琳瑯滿目的酒瓶子前，睜大眼睛研究在地的酒品。有時候看得太出神，超市的工作人員還會前來解惑。有一回站在哥倫比亞波哥大的超市內，望著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五顏六色酒品、觀察著上頭寫著陌生的西班牙文，那貼著各式酒標的飲品就像一個又一個的密碼，既誘人卻又不知道裏頭藏著是甚麼樣的風味。我在貨架前杵了很久，也沒打算要買什麼，但熱心的工作人員像發現了一個迷失的同好般，興奮的用西班牙文從最底層一一解釋各式各樣的茴香酒、甘蔗酒、白蘭地、威士忌，絕大部分句子我都聽不懂，但他用全身的語氣與動作賣力的為貨架上的酒品從下到上從左到右解碼，身著漿得很挺的襯衫、流露著陶醉的表情，試圖與來自遠方的我分享著屬於哥倫比亞的滋味。我最後問他：「那你平常最喜歡喝的是哪一種？」他拿下了綠標的「Nectar」茴香燒酒，用表情加著動作說明著睡前喝，或是加冰塊喝皆相宜。

　為了延續旅途，我養成習慣會帶那個地方最有代表性的酒回家，在黃氣球的燈光下，品嘗遠方的味道。攜回的酒往往不是最高級的，而是當地最普羅、一路上最常喝的酒款。比方用3塊錢美金買古巴的一瓶蘭姆酒，花8美金買巴西調Caipirinha的甘蔗酒CACHACA 51、或是在阿根廷南方的巴塔哥尼亞地區買瓶寫著世界盡頭DEL FIN DEL MUNDO的酒。友人曾質疑我託運如此廉價又容易破的物品有點不划算，但對我來說，這些當地的習以為常，回到台灣都成了稀世珍品，成了可以和親友直接分享當地風情最直接的媒介。到不了的地方，就用酒精吧！所以轉開Becherovka的瓶蓋，可以循著香草的氣味把捷克溫泉小鎮的暢飲時光在餐桌重現；品著Brennivin聊著在冰島雷克雅維克夏日亮白的時光，話題就像不會下山的太陽在醺然間迎接另一個太陽；沉醉在Laphroaig的泥煤味裡，去艾雷島就像去綠島一樣近。

　　我並不懂酒，然而我一直在酒途上。我搞不清楚波爾多左岸與右岸風土的差別、看到隆河的酒標隱約的會想起核電廠、五大酒莊的名字因為虛榮所以硬記、至於勃艮地的風味我無法像神之雫，滴酒入喉立刻看到瑰麗的畫面、聽到震撼的交響樂。酒對我來說是旅途風景的一環，我的酒途不在醒酒器裡，酒杯上的酒淚再怎麼美都比不過酒途上喜怒哀樂愛恨交織所流下的淚。喝酒不在於喝它的名氣與價值，而是隨興所至、為旅途和生活增添煙花。在金門月亮高懸的閩式院子裏怎能不飲著紅標金門高粱、在面對太平洋的台東私房景點怎能不轉開軟木塞讓體液跟著海浪一起騷動、在尋常日子的午後拐入台北街頭的巷弄和好友喝著下午酒絕對是比喝下午茶還愜意，舉杯同歡不是為了買醉，而是對美好人生的致敬。各式酒款勾勒出尋常生活的光譜，酒從來不是孤立的存在，不是一個名字、不是被打分數的商品、更不是乾杯逞豪氣的談判武器。他是人生風景的一部分。

　　在酒途與酒途之間，時而清醒、時而迷茫，清醒的面對銳利的現實人生、周旋在分秒必爭的檯面上時間表。然後轉身，迷茫的把日子柔焦、慢轉、停格在喜歡的段落。日子可以是一場又一場的競走，也可以偶爾有一段小小的慢遊，切換呼吸的速度、轉換窺看人間的濾片、關一扇窗開一扇門躍入另一趟旅程。

酒途與酒途之間，我遇見了其他的酒徒、展開更多酒途，甚至寫了一本版權頁上全是酒友的書。這是一條長長久久的路，時而獨酌、時而舉杯共飲，我們一直在酒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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