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December 13, 2020

零收入的旅行社老闆日常生存之道

 


星期五中午,我們約在東區巷子的一間館子,點了蔥油餅、韭菜盒、炒干絲、茄腸煲,還有蟹泡飯。蟹泡飯是旅行社老闆H每次帶團回國都會點的菜,他的團不是去南極就是去北極,要不然就是去非洲肯亞,一去往往就是一個月,這鍋蟹泡飯,最能安慰他的亞洲胃。


只是今年,哪都去不了,他的團全部砍了,員工精簡到不能精簡,連房租都跟房東協調必須打折紓困。這鍋蟹泡飯已經不是來幫他洗塵接風,而是複習過去搭著飛機四處飛、暫留台北時,那短暫又豐富的頓號。只是沒想到這回成了刪節號……他說:「今年是不可能有團出國,明年看起來也很難。」

這張餐桌的飯友組合為:沒有生意的旅行社老闆H、退休的航空公司總經理O、業績掛零的歐籍航空公司業務經理A,以及領失業救濟金的我。就勵志書的標準來說,算是一群魯蛇。旅行社的老闆拿出日劇「東京大飯店」裡頭木村所愛的Grace酒莊的灰之甲州白葡萄酒、航空公司總經理則帶隻漫畫《神之雫》裡頭出現的勃根地「天地人」紅酒。吃飯搭配著葡萄酒是我們十幾年下聚餐的習慣,而且都是選在中午。總經理O不經意的說:「我們應該吃飯喝酒超過一百次。」是啊,若以十幾年下來,每個月至少吃飯一次,應該就是超過一百次。

我們相識的最初是我剛到報社上班,當時是平面媒體佳美年代的尾聲,大部分的旅行社沒有媒體公關這個職務,有問題要訪問旅行社都是直接找老闆,也因此認識幾位董事長、總經理。旅行社的老闆們雖非「董」即「總」,但往往是校長兼撞鐘,大到出國和廠商談合作小到幫客人開票、什麼都要管。我那時就對拉丁美洲很神往,上班不久即去拜訪智利航空的總經理O。初次見面,他不是給我航班路線與機型資料,而是一本書---《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他滔滔不絕的聊著音樂和拉美電影,還特別說一定要嘗試智利知名的葡萄酒Carmenere(在歐洲因蟲害幾乎要滅絕,但到智利大復活的葡萄)。再次見面,我們就吃著牛肉麵配著Carmenere。

至於和旅行社老闆H的認識,也是從書開始。我好奇非洲的旅程,於是去拜訪經營肯亞、坦尚尼亞團有聲有色的老闆H。他不是遞給我行程,而是給我一本Isak Dinesen的《遠離非洲》。在他的辦公桌後方的書架上有《長草中的死亡》、《維迪亞爵士的影子》、《察沃的食人魔》。

喜歡閱讀和葡萄酒的人,最終都會相遇的,後來我們和另一位很懂吃的航空公司業務經理A,成了固定的飯友,總是在中午找一間小館,然後帶著自己的酒(甚至杯子),張羅自己的餐酒會。

一百多回的飯局下來,見識了旅行產業的改變,看到傳統旅行社的轉型、網路票務和訂房平台如何取代旅行社的功能;在上百次的杯光交錯中,見證了所謂大中華區總代理如何一一削弱外籍航空公司與外籍觀光局在台灣的權力、也看到紅色資本如何徹頭徹尾的改變旅遊業的生態。超過兩百隻酒瓶子裡,經歷媒體生態的改變,但不管大環境怎麼變、我的工作怎麼換了又換,我們的飯局持續著。就算今年上半年,我們幾乎都在低收入或是零收入的狀態。

飯局的主要話題還是在生活。總在台北巷弄探險的總經理O說著:「黃華成的展我已經三刷了」、「重慶南路有一家餐廳,他們提供的酒杯很漂亮!」而零業績的旅行社老闆最近則瘋狂的閱讀,一下子說《日間演奏會散場時》多好看、一下分享《解密突出部之役1944》書寫歷史多迷人。閱讀之外就是逛市場,哪一攤豬肉攤可以切漂亮的戰斧豬,哪一攤豆腐有好吃的鹽滷豆腐……如數家珍。不能出國、生意停擺,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而且要好好地過下去。

這群曾經老是飛來飛去的朋友不管是在台灣還是在國外,總是以敏感的眼睛張望世界。對他們來說,沒有「偽旅行」或「偽出國」,只有玩真的,認真吃、認真喝、認真玩、認真生活,不分國內外。我跟著他們在台北,開了不少眼界,諸如可以邊喝著酒邊參加古典音樂會、可以看完美術館在旁邊的花博公園喝一杯,再晃去當代藝術館,在長安西路同樣也可以找到一間可以喝杯葡萄酒、聊聊展覽的地方。甚至,還跟著他們去了幾回酒窖和藝廊結合在一起秘密基地。

總會擔心旅行社老闆的生計,難免會問:「國旅看來大爆發,你怎麼不做國旅呢?」他說:「以前沒有經營國旅這塊,現在介入,完全沒有自己的立場,而且也沒有做的空間了,不做也罷!」觀光局已宣佈出團禁令無期限延長,就算之後公布可以出團,旅行社也不可能立刻出團,他說:「一切都要有前置作業時間,訂房、訂車,安排行程,不可能今天說解禁,明天就帶人出國,況且客人也有心理的擔憂。」他完全放棄今年,也不看好明年,我好奇的問:「那旅行社要不要收一收?」他說:「不行,還是有很多朋友等我帶他們出去旅行。」我問:「這樣零收入可以撐到何時。」他苦笑的說:「到明年應該沒問題。」

半年的無業狀態,讓我們更常進行午間餐酒會,流動的饗宴在南京東路、松江路、延吉街、吉林路、六張犁蔓延,餐桌上出現著法國、德國、奧地利、義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澳洲、紐西蘭、智利、阿根廷的酒水,邊境被控管,但餐桌是自由開放的。和這群酒友在一起,總覺得自己是在魔毯上,飛揚的看待所有的事物,換句話說,就是很有旅行感。

二月初我剛從墨西哥回來,還打算八月去阿根廷參加探戈嘉年華;旅行社老闆則計畫著去哥斯大黎加與加拉巴哥;歐籍航空業務經理A手上則有多張今年要進行的家庭旅遊機票…..。誰也沒料到2020會變成這樣,這些旅行業的大哥們面對入行以來最艱苦的時刻,卻灑脫的說:「不失為奇景、我們親身經歷。」旅行業的工作性質總被天災人禍牽動著,只是沒料到,這一回會被影響一兩年,甚至更久。

突如其來的武漢肺炎讓人意識到無常,既然無常就好好珍惜日常、把握每一次的吃吃喝喝,有錢有有錢的吃喝法,零收入也有零收入的吃喝之道(北美館的門票只要30元!可列世界X大奇蹟)。這回,我們在一趟長天數的旅程中,地點在台灣。旅行,並沒有消失。


(本文首刊於2020年9月Okapi「玩真的」專欄)

沒有染疫 但得了想遠走高飛的病



詭譎的一年快要到終結,越到年底越有某種壓軸大戲要登場的不安。這幾個月我常想起南極,也許是想遁世,也許是因為過去幾次的南極旅程都是在此刻動身。極地的記憶塞滿日常,但看到歐美疫情升溫、南美疫情一路壞到底,各種數據都說明了現在不宜出國旅行,導致「想遠走高飛」的病日益惡化。本來肖想逃去南極,這幾天已演變到如果能再去英國劍橋「史考特極地研究中心」,翻翻那些躺在櫃子裡的遺書也好。(完全出於此刻赴英免隔離的天真想法)


研究探險史的英國歷史學家Hew Lewis-Jones曾跟我說:「如果要造訪最能代表南極的博物館,那應該就是英國劍橋的史考特極地研究中心。」我曾造訪過的極地博物館,不是接近北極就是靠近南極。挪威奧斯陸的極地博物館Fram(以挪威遠征南北極的「前進號」(Fram)命名)、紐西蘭基督城的「南極國際研究中心」都是在冷颼颼的地區,或是靠近大海的地方。往往一離開博物館,都有一種可以被強風吹去極地的幻覺。但「史考特極地研究中心卻是在英國劍橋,離南極很遠。但此刻,去年造訪陳列南極人事物的這個空間卻異常清晰,更勝過南極風景。


推開厚重的大門,老舊建築的右邊拱頂是南極地圖、左邊拱頂是北極地圖,我仰望南極的輪廓許久,在它注視下,走到服務台,正納悶門票要多少錢,值班的先生說:「歡迎,這裡免費。」他的笑容與談吐,像一名圖書館員,完全嗅不到極地的氣息。我進博物館看了一圈;兩天後,又情不自禁的走進這間博物館、一看再看,不得不認同Huw所說:「史考特極地研究中心是最有南極感的博物館。」


若以娛樂性和吸睛度來說,「史考特極地研究中心」超冷感的。反觀,在紐西蘭的「南極國際研究中心」則有主題樂園的樂趣,是老少咸宜的南極體驗館。在紐西蘭「南極國際研究中心」可以穿著館方提供的整套南極衣物、進入溫控零下八度但搭配風速可使體感溫度狂降至零下二十度的風暴室。喜愛企鵝的旅人,在這裡可以輕易地看到企鵝游泳、生活、用餐,仔細參觀一圈,可以拍出很有南極感的網美照。


而位在挪威奧斯陸海灣旁的極地博物館Fram則展現北海小英雄的榮耀,鋼鐵簡潔的外觀把南極科考中心的模樣在挪威港灣旁重現。一進博物館,象徵挪威極地探險靈魂的「前進號」(Fram),就在館藏的正中央。這艘1892年下水的帆船曾帶著探險家南森 (Fridtjof Wedel-Jarlsberg Nansen) 去北極、伴著阿蒙森(Roald Engelbregt Gravning Amundsen)去南極、在南極點升起挪威國旗,創下挪威輝煌的極地探險紀錄。但輝煌的一刻也給當時正要奔向南極點的史考特(Robert Falcon Scott)致命一擊:第一個抵達南極點的是挪威探險隊,而不是史考特帶領的英國隊。


史考特的探險留下大量的文字和圖片來證明英國的極地科學研究成果與探險的勇氣;阿蒙森則是以幾乎毫髮無傷的「前進號」說明挪威才是極地生存的贏家。「史考特極地研究中心」展示英國在極地探險史上扮演的角色,佔博物館最大面積的是史考特的探險生涯,再精確一點,是呈現他的最後旅程──前進南極點。就結果論而言,史考特的南極點探險是失敗的,他甚至在此喪命,但這樣悲劇性的人物,卻是南極探險史上的標記。


我細細觀察史考特的眼鏡、隨身的針線盒、攜帶的茶葉罐、途中所用的杯杯盤盤……他用過器皿流露悲壯。其中最吸引我的是他羅列必帶物品的手寫清單:餅乾幾盒、菸絲多少……,整齊的字跡是對遠方探險的精心估算。他在《發現號之旅》(Voyage of the Discovery)提到:「撰寫極地旅行的紀錄,首要目的就是作為後來旅行者的引用;寫作者主要是寫給步他後塵的人看。」筆記本上鉅細靡遺的數字,其實是給同行者活下來的處方籤,下筆的每筆每畫都是求生的力量。


和史考特遺物相對的展櫃是文件資料櫃,參觀者必須一一拉開每個檔案抽屜。我隨意拉開,看見一張手寫信:「我親愛的威爾森太太:如果這封信到達你手中,比爾和我一定已經一起走了。我們現在已很接近終局,……史考特敬上」

模糊的字跡,讓人顫抖。再拉開一個抽屜,又是一張紙寫著:「親愛的鮑爾斯太太:這封信到你手上時,恐怕你已經受到生命中最大的打擊了……」一帖一帖的訣別書,放在一格又一格的抽屜裡,打開一格就是一個傷心的告別,打開另一格,又是另一個心碎的死亡通知。在沒有過多裝飾和體驗活動的博物館裡,這些信件傳遞出人在極地裡絕望而真實的情感。


人在最後一刻究竟在意甚麼?在資料櫃上方的玻璃櫥窗裡,展示一本小小的聖經,是動物學家威爾森的,薄薄的經紙孤獨的面對荒涼空間。聖經是搜救隊在威爾森的帳篷裡發現,那個帳篷也躺著史考特、鮑爾斯,搜救隊拾起史考特寫給隨行夥伴家屬的信,其中一封的開頭是:「致我的遺孀(To my widow)……」


在空調完善的博物館裡,模糊的隻字片語震起南極刺骨的風,我離南極好遠,可是卻又那麼逼近。原本以為只是稀鬆平常的文物展覽,竟成了穿越時空的線索,他的字跡像是按鈕,帶著觀者遠走高飛,闖見痛徹心扉的風景。


在飛行航線不明朗、旅途不明確的此刻,遠走高飛很難,也很簡單。當觸動一個記憶鍵,便墜進乾淨無雜質的時空,再刷了一次旅行。想遠走高飛的病,看來會糾纏好一陣子,沒有染疫,但避不了疫情併發症。

(本文首刊於2020年10月Okapi「玩真的」專欄)


烤肉的關鍵在於數到十 烤著烤著就到世界盡頭



中秋節,烤肉節,說也奇怪,我的原生家庭沒有烤肉的習慣,再加上這幾年家母初一、十五都要吃素,中秋節更不可能全家烤肉。一直以來,我家的中秋為清靜無痕風格,無非是吃月餅、剝文旦、晚上散步看月亮。直到兩年前,我從南美洲居遊回來,整個烤肉魂大爆發,簡直是要把過去四十年沒烤到的肉都補回來,於是買了一個炭烤爐,開始月月烤肉的人生。彷彿只要生起火、燒紅炭,就可以跟著大塊牛排肥滋滋的聲響,喜孜孜的回到南美洲,那是招喚的儀式。


會說是儀式,是因為相較於在南美洲的烤法,我的烤法與器具太小家子氣。礙於在公寓裡烤,不宜竄出火苗或猛冒濃煙,只能靠著科技的碳烤爐設計,把煙啊火舌啊變得稍微隱形,就像在演啞劇一樣。啞劇演多了,益發想念在旅程中那種轟轟烈烈、不顧一切,好像沒有明天的烤法。


兩年前也差不多這個時候,我在玻利維亞學習西班牙文。每到週末,學校附近的巷弄都會竄出烤肉的香氣,中午下課走回住處,家家戶戶大門深鎖,但可以明顯地感受到厚重大門後大夥兒大塊吃肉的暢快。那炭香與肉味過於招搖,在這樣的氣氛下,會憎恨自己怎麼會在週末眾人皆廢且醉的時候還去上學,而且孤零零的沒人揪我去烤肉、一起成為門後酒酣耳熱亂唱卡拉OK的一員。


經過兩個禮拜在學校附近的酒館、咖啡館走跳後(其實主要是去借網路寫作業),終於認識了幾個在地朋友。我在某個週六下午,總算收到烤肉邀請,開始玻利維亞的第一烤,接著就烈火燎原般,週週都在烤,一路烤到世界的盡頭,最後一盆火是在阿根廷最南的港口烏蘇懷亞,再往南,就是南極大陸了。


初烤的玻利維亞院子有點落破,可是長達一公尺用鋼條搭起的烤架,有如一道伸展台,排放著牛肝、牛心、牛腸、豬腸、豬腰、血腸、牛腎,還有整付的豬肋排,每一個品項都是如此的具體、真實。友人只用鹽和胡椒調味,不塗抹任何醬料,放任炭火為肉品增色。原本不熟識的一群人,彼此間的對話隨著炭火的溫度變得熱烈。陣陣撲鼻的煙霧是華麗烤肉檯的信號,在一杯又一杯的Singani下肚後,主烤者將大塊肥美的肉品,以漂亮的刀工切塊,他就像這場饗宴的祭司,主控眾人身心靈的狂喜。


三個月的旅程,是酒途,也是烤肉研修之旅。烤肉涉及國家認同,玻利維亞覺得他們是烤肉王者;烏拉圭友人則要我轉達阿根廷人,在烏拉圭吃烤肉才知道什麼是世界第一。至於阿根廷人,根本懶得提其他國家了,對他們來說,烤肉就是國家DNA(可參考紀錄片Todo sobre el asado(阿根廷的烤肉盛宴)),就算幣值狂貶,他們還是堅持週週烤。早上才在廣場抗議政府無能、中午準備回家烤肉的路人就說:「收入銳減、更要烤,要不然不就更不開心,買不起好的肉,就買便宜的肉來烤。」


每到星期五下午或是星期六早上,肉鋪總是排了長長的人龍,人人在買肉。不是搬、就是扛著整條牛肋排走出肉舖。我好奇地跟著人龍排隊,買了一塊四公分厚的臀肉,店家狐疑的看著我,相較別人多半是長條形的採買,我這一塊,如同肉末。一路上,聽著各式各樣的烤肉經,主烤官們分享著:肉若是要掛著烤(Patagonia的烤法),要注意風向,肉一定要在逆風的地方,這樣下面木柴的香氣才可以燻到肉上。至於平台烤肉架的烤法,烤肉架一定要熱到手掌放到其上方處可以數到十才可以開始烤肉,超過十就是熱度不夠,短於十則代表火力過猛……。


從北方烤到南方,主烤官們都沒用溫度計、計時器,但每塊肉都美味得恰到好處。阿根廷烤肉講究牛排全熟,沒有所謂的三分熟、五分熟,全熟又飽滿肉汁的牛肉配著Chimichurri醬佐著好喝Malbec,有烤肉架的地方,就是天堂。天堂之味還有夢幻的牛胸腺(Mollejas),外酥內柔的質地又被稱為sweet bread,吃過才知道「酥胸」的定義,這滋味離開阿根廷的烤肉架後,我就沒嚐過了,真的是幻物。


南美烤肉所燃起的緣分,也延伸到了北美洲。因為酒肉的緣故,我認識了在洛杉磯機場區的烤王,後來每每轉機去中南美洲都會厚臉皮的去他家烤肉,甚至為了烤得盡興,還要住上一晚才行。烤王用Kamoda Joe烤爐,以阿根廷木頭製成的炭生火,南美洲的香氣與粗獷味繼續延燒。我的烤肉啟蒙就是跟這些大口吃肉,大塊烤肉的朋友們學的,所以怎麼樣也不可能滿足於烤牛肉片、牛小排片、骰子肉等輕薄短小的東西,當我看到台灣賣場販售的秋節烤肉組時,其實提不起什麼興致。


我是幸福的,在台灣還是可以繼續豪邁的烤肉。在台東海邊,友人幾根漂流木搭一搭就是天然的爐火,然後一條一條的五花肉在火苗上吱吱作響、與天地對話。曾經每當秋風起,我會到桃園機場附近的一個院子,看著主廚用廢棄的電錶箱烤著戰斧牛,火苗直竄,激烈的景象如同置身曠野;還有一陣子,常到八堵民宅的屋頂,看著主烤官澎湃的烤著牛排、海鮮,烤著烤著我都想去找個頂樓加蓋的房子。近期的烤場則是新店半山腰的友人家,大型的烤桶上擺著厚厚的沙朗、帶骨牛小排,每每氣喘吁吁地爬到他家巷口,看到白煙竄出,就知道那是美味的信號。遴選出教宗的白煙都沒這油煙來得給人有安定的力量。


我發現,堅持大塊烤肉的人,都是對食物講究、對生活任性之人。面對一塊好肉,沒人想搞砸它,所以會更認真的研究它的方方面面、用心的對待,力求將肉完美呈現。烤架是舞台,烤肉是技藝、是哲學、是信仰。


飲食作家麥可.波倫(Michael Pollan)以烤肉開始他的食物探索之旅,在《烹:火、水、風、土,開啟千百年手工美味的祕鑰》一書中就提到「不論古今,用火燒烤都具有英雄、陽剛、戲劇性、誇耀、毫不諷刺,以及輕微(有時並不那麼輕微)荒謬的氣息。」而這氣息,一直吸引著我,就算在沒有院子的公寓,也會升起炭火,找好照顧一塊肉,讓房子冒點煙、出一點火,場景看來荒謬,但,或許這就是跟遠古年代和遠方的世界最直接的連結。


嫦娥中秋可以奔月,不能登陸月球的我,可以靠烤肉奔回理想之境。 

( 本文首次刊載於2020年九月的okapi「玩真的」專欄)


Friday, March 27, 2020

喝到世界的盡頭 但世界沒有到盡頭

去年出版《喝到世界的盡頭》,當時認為的盡頭是美好的遠方酒途。沒想到今年武漢肺炎的蔓延,竟讓人有「世界盡頭是不是到了」的錯覺。

這個月,我常想起電影《春光乍洩》裡何寶榮常掛在嘴上的:「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不如,我們從頭來過。旅行也是。

台灣的國門關閉了,但卻開啟了觀照自我、關心這片土地的門。在此之前,我沒有那麼想要記下郊山每朵花每株草每隻蝶的名字,但這個月,我的筆記本上寫著火炭母草、台北玉葉金花、華八仙、紅籠頭菌、石牆蝶、台灣小黃蝶、圓翅紫斑蝶……這些活生生單純又不時會耍詐的物種,展示著世界還沒有到盡頭,屬於地球物種之一的人類,無須恐慌。

週末到了,先喝一杯,透過酒杯,行遊遠方。


Sunday, February 09, 2020

去奇琴伊察不見得要依靠Ado 公車非常多

墨西哥最超人氣的金字塔奇琴伊察



Oriente班次多,幾乎每小時一班,會開到奇琴伊察門口 


從Valladolid幾乎每小時有一班車去奇琴伊察 


Ado是旅行猶加敦半島最多旅行者搭的一等巴士 


Valladolid的青年旅社La Candelaria非常舒適,很美的院子 


Valladolid是很迷人的小鎮

我最後還是去了奇琴伊察(Chichen Itza),雖然知道它會非常觀光,但因為我前晚就抵達Valladolid,到了下午一點才從Valladolid搭Oriente的巴士去奇琴伊察,四十分鐘後就到達遺址,當時人並沒有很多,票口也沒人排隊,所以花費高額的門票(486MX,可刷卡)就可以參觀。遊賞到快四點半,才搭Ado的巴士去Merida。兩個半小時的時間其實慢慢走慢慢看,非常夠。

去之前查很多資料都說只有Ado才會開到奇琴伊察的門口,其他巴士只開到旁邊的小鎮Piste,但造訪時才發現很多巴士都直接開到門口,所以完全不用擔心一定要搭班次不多的Ado。在猶加敦半島旅行,Orient和Mayeh班次密集,搭起來也舒服,反而是旅行常伴。

我是帶著行李去奇琴伊察的,所以有寄放大行李,一件120mx,如果你的行李不大,可以放行李櫃,一件70MX。

很推薦在旁邊的小鎮Valladolid過夜,一方便離奇琴伊察很近,公車很頻繁;另一方面這是一個可愛又平實的小鎮,私人博物館Casa de los Venados (上午十點有導覽)很有可看性。

至於奇琴伊察,值得去,但我更愛在Merida附近的Uxmal。特別一提,每週日Merida巴士站(Ado,Oriente發車的那個車站)早上八點有一班巴士會帶旅人去Uxmal和周邊遺址,共五個遺跡,上午八點出門,約下午五點回到Merida,這輛遺址專車票價178mx非常超值。但遺址的門票要另外購買,Uxmal門票425,其他四個每個門票45-55披索,全部不能刷卡,要備妥現金。


Tuesday, January 28, 2020

走進Netflix影集「塔可」的墨西哥酒肉世界

Don Raul的Carnitas塔可分量很豐足



古書環繞的市民圖書館,免費參觀,也可在這裡讀書 

米卻肯州的豬肉號稱是全墨西哥最優 


 
市政廳的壁畫,免費參觀

很美的市政廳,前身是修道院

在文化中心正在撤展的Juan問我為何來墨西哥,我脫口而出:Carnitas!他大笑的說:「難怪你會出現在Morelia。」
幾個月前我看Netflix的影集「Taco」,整個人身心大暴動,尤其看到第二集主題是Carnitas(影片翻譯成肉絲,但應該是油封豬肉),抵不住肉的誘惑,立刻買機票想衝去被譽為全墨西哥豬肉最好吃的地方米卻肯州(Michoacán)。出門前查資料才知道帝王蝶的基地就是在米卻肯州,而我兩年前追蹤的「R少爺拉美大縱走」臉書,他有提到Morelia是會讓人考慮住下來的地方。Morelia就是米卻肯州的首府。
如果不是豬肉,我不會出現在這裡,也不會有這趟又是看蝴蝶又是賞鯨魚的墨西哥行(蝴蝶和鯨魚的季節相同)。一抵達我就去影片中所拍的Carnitas Don Raul報到,我記得影片中老闆說他的肉不是用刀子的利刃去切,而是用刀讓肉的肌理順勢分開,因為他不想破壞肉的組織。他對豬肉的溫柔讓我橫越了半個城市,走去朝聖。
點了兩個Taco,一個是綜合、另一個是特選,綜合的融合了豬里肌、豬皮、三層等,不同一般Taco是碎肉,這裡是肉絲或肉塊;至於特選我則請他幫我切內臟類如舌頭、肝臟、豬腳肉等。它的分量很大,每一個都像台灣卦包尺寸,搭配TACO四寶:莎莎醬、洋蔥、酪梨醬、辣椒醬,吃起來非常過癮。Raul的肉入味又不柴,每一口肉香滿溢,是具體的肉(很多街頭小吃的Taco是肉末)。好吃的秘訣除了豬肉品質好外,用超大的銅鍋熬煮也是關鍵。銅鍋是米卻肯州的特產。
Ron所烹煮肉讓我想起在歐洲旅行時常去熟食鋪切的野豬肉,不用甚麼佐料,本身肉味就豐富飽滿。經過油封再低溫烹煮的Carnitas在Morelia街頭處處可見,就像台灣的燒臘鋪,人們點著喜歡的部位,請老闆切塊打包。我吃完兩個巨大的Taco後,也點了半公斤的Carnitas外帶回住所配酒,比手畫腳的點了幾隻肋排、三層肉、橫膈膜的肉、豬肝。店員說豬肝當禮物送我,包了很大的肝給我。
在房間的陽台,吃著外乾硬內柔軟且香氣四溢的肝臟,配著墨西哥Gaudalupe谷地的紅酒,油封的肝臟已有肝醬的風味,讓人停不下口。
如同R少爺的心得,這是會讓人想住下來的地方,大部分的博物館、文化中心都是免費參觀,市民圖書館是在古書包圍的空間裡、文化中心是以前的修道院、市政廳也是過往的遺跡。全部都可自由進出參觀,因為裡面都展示著Morelia人引以為傲的作品,包括數幅讓人看得非常震驚的壁畫。

Tuesday, January 21, 2020

墨西哥Tequila小鎮的迷人酒吧




在Tequila鎮當然要喝Tequila,不少名牌在這個小鎮都有門市供試飲,其中Jose Cuervo氣勢驚人,根本是在此造鎮,營造龍舌蘭主題公園,非常有質感。


我去了龍舌蘭博物館,問館方:「名牌的龍舌蘭價格那麼高,墨西哥人會買來喝嗎?」他說:「我們都是喝tequileño,好喝又便宜。」


所以我的任務就是去找tequileño。


酒友推薦我去La capilla喝,一站到這家店門口我就知道來對地方了,整個店非常質樸,不做作,塑膠椅搭配牆上的剪報,自成喝酒的不羈風格,是當地人會來喝的地方。


老闆就是用tequileño調了一大杯鹽口的雞尾酒給我,他倒酒超豪邁的,一下手就是大半杯,然後兌上一點可樂和檸檬汁,最後用切檸檬的刀子幫我攪拌。


因為好奇tequileño的純飲味道,我又點了杯shot,但這個店沒有shot這種小家子氣的東西。老闆直接把酒瓶推給我,要我自己就口喝看看。我說:「還是給我一個小杯子吧!」


誠意十足、酒味強烈的調酒,來這個小鎮有喝到這杯就心滿意足了。醺醺然地搭巴士回瓜達拉哈拉,巴士要拋錨或無窮盡的塞車,我都無所謂。





INFO

La Capilla/ México, Centro, 46400 Tequila, Jal.

Monday, January 20, 2020

一路喝到飽 墨西哥龍舌蘭列車








墨西哥的酒途到底還是要去看一下Tequila,儘管大部分的墨西哥人都是喝Mezcal。 由於這趟旅程主要在墨西哥西部的高地,所以順道進入墨西哥第二大城瓜達拉哈拉(Guadalajara),城裡有一個周末才營運的火車站,專門開去龍舌蘭酒區,分別是兩個酒廠經營,Herradura開去他們的基地Amatitan,龍舌蘭大廠Jose Cuervo則開到他們位在Tequila的酒廠。(是的,Tequila也是一個地名)。 我一直很猶豫要不要搭此款觀光火車,我很喜歡搭火車,但這個龍舌蘭專列的費用高得驚人(2200-2600M,約台幣3500-4200),很不符合墨西哥的物價。直到上周才下定決心坐看看,畢竟能一路喝過去再喝回來的龍舌蘭專列,怎麼想都很迷人。對於想要去Tequila這個地方朝聖的旅人來說,多半會選擇Jose Cuervo(其標誌是烏鴉,在台灣很常見),但我對於烏鴉的口感沒有特別喜愛,再加上他們的專列是去程是火車,回程是巴士,午餐必須在Tequila小鎮自理,這就讓我少了點興致。 所以我選擇了Herradura(馬蹄鐵),因為他的酒瓶非常漂亮(可是我卻沒有喝過這家的酒),而且來回都是搭火車,讓人能無憂無慮的暢飲。雖然造訪的地方是Amatitian,不是超人氣的Tequila,但我一點都不在意。看了一些品酒網對他們家的龍舌蘭評價極高,我就分外安心。 這真的是為酒徒設計的火車,如果你不喜歡龍舌蘭,或是喝不多,千萬不要上這輛列車,因為很浪費錢。 關於移動的酒席饗宴是這樣的:一上火車先給咖啡跟馬芬(讓人翻白眼,為何是非酒精飲料,但念在有人覺得中午以前喝酒是不道德的,就原諒他們了),接著依序送上特調的黃瓜椰奶龍舌蘭、紫色椰奶龍舌蘭、蔓越莓加檸檬龍舌蘭,期間還可以任意點Herradura的任何品項龍舌蘭純飲,我點了兩次blanco和一次reposado。以上的酒單都是在一個半小時內進行。 中午抵達酒廠後,先參觀酒廠,然後就試飲Herradura限量的龍舌蘭,酒精濃度分別是55%、45%、35%。下午三點用午餐,午餐的菜色超乎我預期的好吃,搭配的是一杯瑪格麗特,以及可盡量點的該酒廠的龍舌蘭品項。 傍晚六點,再搭火車回瓜達拉哈拉。夕陽正美,喝酒正好,火車放的音樂也很到位,Los Angeles Azules的歌配著落日與龍舌蘭田,超級到位。上桌的雞尾酒分依序是龍舌蘭落日、野莓龍舌蘭、芭樂椰奶龍舌蘭、龍舌蘭咖啡佐檸檬片,當然,如果要純飲龍舌蘭,都可以任意點。美麗的田園景緻燃起大家的酒興,回程喝了好幾巡純飲龍舌蘭。 下了火車,走出有些頹敗的車站,剛剛的龍舌蘭列車,像是夢。瓜達拉哈拉的火車已經沒有客運作用,就只有周末開兩班龍舌蘭列車,完全是觀光目的,旅人散去,南瓜馬車也變回原形。 對酒徒來說,這個龍舌蘭旅程是值得的。在台灣酒吧喝10杯特調要三千多元(但誰會一晚在酒吧喝十杯呢),而此款專列行程包酒包吃包產地參觀以及很厲害的mariachi表演,這樣費用算起來我尚可接受。此種虛華的體驗,一次即可。 不過,此列車的致命傷是玻璃很骯髒。我對於觀光列車竟然沒有把玻璃擦得乾乾淨淨非常介意,沾滿灰塵的玻璃讓我的酒圖像置身在霧中!(或許Jose Cuervo玻璃比較乾淨) INFO龍舌蘭列車都可透過酒廠官網報名 馬蹄鐵:https://www.herradura.com/mx/ 烏鴉https://www.mundocuervo.com/esp/jose-cuervo-express/

Tuesday, December 31, 2019

去南極卻到不了南極 那就痛快喝到世界盡頭吧!





一想到杯子放在戶外甲板的桌上十分鐘就會結凍、冰櫃裡頭的冰可能來自萬年冰河遺落在海面上的結晶……,整個喉頭就渴了起來。我仍然記得從海上撈起海冰、其剔透奪目的色澤;我仍然記得把它含在嘴裡的甜味,那結合時間與純淨空間所醞釀出的晶體激發出威士忌香氣、釋放琴酒的隱性幽香,因著這個味道,我要重返南極,一而再、再而三。


瑞士女孩法賓娜在南喬治亞往南極的途中拍著一座冰山,我說:「不用拍那麼多,南極有更大更美的。」接著,我們經過了謝克頓船長南極探險之旅被困住的象島,來自法國的馬修用長鏡頭連拍島上頰帶企鵝(Chainstrap)可愛的面貌、捨不得放下相機,我說:「別擔心,到南極後,頰帶企鵝到處都是,用手機拍就可以。」

又經過兩天半的航行,早上醒來,透過窗戶瞧見南極大陸。旅人們興奮的站在船艙五樓的戶外甲板(簡稱Deck5)張望,等待行程中規劃的登岸行動、準備和企鵝近距離的見面,但探險隊長萊恩卻要大家到會議室集合。他說:「現在風浪太大,我們無法登岸,今日所有的登陸計畫取消。雖然明天的天氣還不錯,但是如果我們明天仍留在南極半島,回程在德瑞克海峽會遇到超級風暴、非常危險。我們必須立刻返航,各位在Deck 5拍照三十分鐘後,船就要離開南極。」

會議室的氣氛降到冰點。114名旅人花大錢、請長假從世界各地來參加南極之旅,結果竟然無法抵達目的地。儘管過去一個多禮拜在南喬治亞、福克蘭群島天氣和運氣都好到不行,看到極精彩的信天翁棲地和上萬對的國王企鵝,但此趟行程的高潮理當是南極。已退休的以色列教授嚷嚷著:「沒有南極的南極之旅是天大的玩笑!」群眾的情緒複雜且消沉,探險隊長試圖以啦啦隊長的振奮口音說:「請大家到Deck5喝香檳,慶祝我們抵達南極。」

就GPS的定位來說,我們是到了南極,可是就是沒有碰到、沒有摸到、沒有聞到企鵝屎的臭味、沒有在冰上跌倒、沒有機會反覆看著蒼白的大地說好無聊。總之,不算抵達。法賓娜說:「天哪,我之前聽說有人上了前往南極的船卻沒有抵達南極,我還哈哈大笑、覺得不可思議,沒想到自己就遭遇此種厄運。」眼前的南極大陸被低矮的雲壓著,只見到朦朧的冰河,灰色的海水在岸邊翻滾,模糊的風景讓人按不下快門。

如果不是因為這是我第三次來,我應該會沮喪到喝不下香檳。

多數的旅人喝完香檳、拍完和模糊南極大陸的合照後,就回到舒適的房間或交誼廳,繼續聊著世界局勢或是未來的旅遊計畫,船公司甚至播放前往北極旅遊的宣傳影片,企圖吸引一些旅人再一起走訪北極。基本上,此次的南極「探險」之旅結束了。雖然海圖上的定位是南緯65度,但在船艙所從事的事情等同於北緯23.5度,甚至餐台上還擺著老乾媽辣椒醬與龜甲萬醬油。

海風狂拍著我的臉頰、天空降下了雪花,看著無緣登陸的南極大陸,有種荒謬感。眼前的浪越來越大、船的方向往北,但狂野的「風」景竟讓我捨不得離開Deck5,我坐了下來,任由身體跟著風浪擺盪,視野看著黑青的海色與遠方的灰白大地。法賓娜則在另一角不斷抽著菸,眼神失焦的望著南極大陸。至於總是穿著亮麗藍色外套的馬修,捧著長鏡頭靠著船舷,試圖捕捉信天翁跟著氣流展翅的畫面。而剛從德國中學退休的歷史老師辛格麗德不時用望遠鏡看著遠方,她的嗜好是駕著帆船旅行,對她來說,南極之旅的魅力是海相。我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海浪快要吞噬了船、看信天翁優雅的滑行、看遠遠的鯨魚噴出水花。從船要駛離南極半島的那刻,我們這幾個獨自前來南極的旅人,很有默契地想要跟時速達70公里的風與平均標高四米的浪同進退、直到旅程結束。是會暈船的,但南極的風很冰很醒腦,世界就處在快暈又還沒暈的迷離狀態。雖然沒有在南極登岸,但在Deck5多少可以模擬百年前探險家以肉體之身面對世界最險惡之旅的情境。

我的德國室友凱琳端了一杯Jameson給我,她說:「還好在福克蘭群島的West Store,你提醒我要多買一點酒,我原本覺得南極旅程帶那麼多酒有點荒謬,我現在完全明白,這真的是完美的安慰劑。」

去南極一定要張羅好酒

造訪南極三次,綜合之前的經驗法則,最重要的物品不是禦寒衣物或是暖暖包,而是酒水。第一回的南極之旅由於船公司更動船期,為了彌補改期對大家的不便,每天晚上餐桌上都會免費招待葡萄酒;第二回的南極之旅,有一個哥斯大黎加的服務生,習慣性的在我桌上的紅酒杯裡裝酒,我就這樣順勢的喝了將近三個禮拜的葡萄酒,最後也搞不清楚誰去買單。酒,赫然成為南極旅程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當然,南極之旅喝酒的高潮是威士忌。每當從登岸的灣澳搭著橡皮艇返回探險船時,好心的工作人員都會順便打撈起海面上幾塊剔透的碎冰,我總是那個自願冒著手受凍也要捧著大冰塊的運冰人,對我來說,海上漂浮的碎冰如同旅程的聖盃,南冰洋的陽光空氣水全部凝結在此。抱著冰塊回船後,我立刻遞給酒保,酒保總是興奮的拿起冰錘把冰塊剉小,然後像是給我獎勵一般遞給我一杯Whisky on Rocks。以體力取冰、純手工剉冰,再澆淋威士忌,有一種大探險時代的復古飲酒之感。當舒適的「探險」船已經發展到滿足旅人愜意拍照而不會沾染到南極塵土與疲憊、先進的禦寒衣物早已征服極地的低溫帶來的不適,能手抓冰塊、放入杯中配酒飲用,成了與極地最赤裸的接觸。望著手中的Whisky on Rocks的rocks,覺得分外夢幻,用南極玄冰組成的rocks讓威士忌的味道超越了時空、橫跨好幾個緯度,我無法再南下探索的南極冰風景,全部都收納在酒杯裡。

當我讀著記載羅伯.史考特悲壯南極探險旅程的《世界最險惡之旅》一書時,看到「冬季之旅」章節所羅列的攜帶物品清單,在奶油、鹽、茶葉、衛生紙、蠟燭、乾肉餅等雜項裡,看到了酒。在考量雪橇載重而必須對重量錙銖必較的攜帶物品清單中,酒儼然是安定人心的重要準備。百年前的探險家在防寒設備上需耗費很大的心力,但現在的極地旅行者主要面對的其實是心理上的情緒失調,比方海象不佳造成的必然性暈船、或是天候不佳讓一些登岸計畫取消,這些心情上的無奈並不是穿著厚外套、全身上下貼滿暖暖包就可以解決,在一片蒼茫、人人萬念俱灰之際,酒精是唯一能活絡情緒的良方。

上一回的南極海域旅程,在福克蘭群島首府史坦利的West store超市發現有豐富的酒類,當時只見船上的工作人員在短暫的停留時間裡抓了好幾瓶威士忌,我也腦波弱的跟著拿了幾瓶。沒想到離開南喬治亞後,風浪變大,船在海上緩慢航行四天,所有的登岸計畫全部取消。在被困在船上隨波逐流的日子裡,West store買的威士忌簡直就是靈魂解藥,我邊看著小說、邊小酌,海浪的晃蕩和微醺的視線結合成共同的頻率,當許多人嚷著船很晃很搖的時候,我卻覺得世界是平的。我突然明白在南喬治亞的葛瑞芬根(Grytiviken)工作站遇見駐站英國官員羅伯特所說的:「威士忌在極地給人安定的力量。」他說這句話時,臉部表情好柔和、好謙卑。

既然到不了南極 就好好喝吧

不能在南極登岸的沮喪情緒在船上各個角落蔓延,想到接下來一個禮拜的南極旅程等同報廢、無法下船看企鵝、見冰山,不少人把自己關進房間裡、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會出現。至於可以呼吸到南冰洋冰空氣、欣賞浪高三米情境的五樓甲板,鮮少人上來,只有我們幾個獨自來旅行的人願意成天在此吹著海風、望著時晴時雨的天色,法賓娜說:「我們簡直就是Deck5俱樂部!既然到不了南極,那就盡情享受這個緯度的風吹日曬,還有酒精。」

我們分享著從福克蘭群島買來的酒,威士忌、琴酒、伏特加、紅酒、白酒、氣泡酒跟著海浪一起傾斜,以海風冰鎮、以海浪shake,渾然天成的調成南極風格的迷茫飲品。馬修說:「風把船傾向左邊,酒精讓我們傾向右邊,左右自然取得平衡,這真是平坦的航行!」喝酒衍伸出的哲理不多,多數的時候我們是以船上的八卦配酒。看似無所事事的旅程,人與人的關係卻暗潮洶湧。獨自旅行者往往成為那些雙雙對對或是成群結隊旅人的心靈導師,每到必須面對全船團員的用餐時分,總有人來跟我抱怨或是講秘密:澳洲男吻了英國整型女還發現她的胸部是假的、船上的工作人員用西文問酒保有沒有多的保險套、偕妻子來的加拿大男人每天跟不同的女人調情。相較起來,誰的室友已經一個禮拜沒有洗澡、台灣團的晚餐餐桌上都有加菜都是小新聞……。看不到盡頭的海上航行喚醒熟齡族的後青春期,在不斷搖擺的南冰洋上,有人吐的厭世也有人希望船不要停,關於愛的想像與動作可以持續。


險惡海域的溫柔酒吧

船上是有酒吧的,Deck 5俱樂部成員在晚上十一點過後,便會到酒吧集合。酒保西斯多(Sixto)堪稱是全船的精神領袖,當有人被沒完沒了的海上航行搞得萬念俱灰時,來這裡點一杯,總會得到他的安慰。西斯多會說:「你的運氣算好了,二十天的旅程,至少有一半的時間有登岸,而且在南喬治亞看到的企鵝狀況不錯,我之前有一個航次,二十天只有下船一次,其他十九天因為天候不佳只能待在船上,客人也無可奈何。」在大大小小郵輪上當酒保達三十三年的他,隨手捻來的例子,都可以讓旅人覺得自己命很好、應當惜福,當幸福感湧來時,就會不自覺的多點一杯酒。

西斯多看到副探險隊長瑪塔手肘倚著吧台,立刻調了一杯琴湯尼(Gin Tonic)給她,笑著說:「不要冰,對吧!」在團員前總是強悍俐落的瑪塔,竟流露小女孩般的笑容,開心地喝著琴湯尼。瑪塔說:「每回出任務,只要在工作人員名單上看到酒保是西斯多就會鬆了一口氣,我知道只要有他在,每天工作結束後,都會得到一杯溫柔的琴湯尼。」這一航次由於南極登陸失敗,遊客情緒多半不佳,再加上被迫多出來的大把時間不曉得如何消耗,有些偏執的旅客就不斷找這些工作人員麻煩,為無奈的航行增添火藥味。有人質疑這艘船的探險隊員不夠專業,嚷嚷著:「這批探險隊員根本不合格,他們應該要盡全力讓我們可以登陸南極,而不是這麼輕易的放棄。」有人精打細算的說:「這艘船看到風浪就逃、不勇敢的航向南極,就是為了省油料。」還有人到船長室請船長把船開得快一點,他說:「既然無法登陸南極,那就應該火速把船開回烏蘇懷亞,船開那麼慢,莫非是為了省燃料。」

各式各樣的質疑與謠言,搞的探險隊成員人人灰頭土臉,尤其當時宣布放棄南極登陸的探險隊長萊恩,更是飽受抨擊。他十九歲的時候就在極地的研究船工作,現在未滿三十歲就已經當上探險隊長,當遊程順利、人人看企鵝看得很滿意時,大家誇他年輕有為;當此刻遊程不順、連南極都到不了時,多數的旅人都對他搖頭,覺得他太年輕、沒經驗,才會浪費大家的時間。每到午夜,萊恩都會飄來酒吧,那時候,大多數的遊客都已經散去,鋼琴師彼得也收工,在空蕩蕩的酒吧裡,西斯多會端給他一杯威士忌,兩個人不怎麼交談,萊恩整個身體鬆了下來,跟著海浪晃著、晃著。

當船穿越險惡的德瑞克海峽時,海浪翻滾劇烈,之前我總是嗑許多暈船藥躺在床上,但這回在五樓甲板吹著海風、以眼神跟信天翁一起御風滑行,竟忘了海相激烈。法賓娜說:「我花了快三十萬,沒抵達南極、沒看到南極的冰山和企鵝,但成天在五樓甲板吹風觀浪,在精神上似乎跟探險家謝克頓、史考特、阿蒙森有了連結。」辛格麗德則說:「百年前的探險家靠著簡陋的裝備可以抵達南極,我們在那麼先進的船上,卻懼怕風浪,亟欲逃離南極真實的面貌。」我們的酒水陪我們穿越多數人吐到昏厥的德瑞克海峽,一直暢飲至進入了比格爾水道(Canal Beagle),所有的酒都喝完了。成天面對浩瀚的汪洋,那一瓶又一瓶的酒水,好渺小,當酒精注入大海,不會掀起汪洋的騷動。但當他們飽含海風注入我們的身體時,卻讓身體機能與大海更和諧。「再喝下去,我們應該會變成海洋哺乳類。」法賓娜說。


長達一個星期緊握酒杯、完全不著陸的海上航行像場夢,尤其最後看到烏蘇懷雅(Ushuaia)的萬家燈火,非常不真實,瞬間找不到和陸地溝通的語言。著陸後,Deck 5俱樂部成員帶著南冰洋染上的重感冒解散。我在烏蘇懷雅的「南極青年旅館」(Antarctica Hostal)昏睡了兩天,高燒退後,在鄰近的超市買了一瓶據說是謝克頓船長所愛的威士忌,想以酒香招喚南極的旅程。但怎麼喝都沒有在Deck5喝的味道,少了南緯65度的冰冷空氣冰鎮、也少了德瑞克海峽來自地心的失控攪拌,它,好平順,平順到讓人想再次出航,重返南極。下一回,我會準備更多的酒。
(本文收錄在《喝到世界的盡頭 酒途的告白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