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rch 02, 2026

究竟是怎麼開始一個人上路的


 

我不是打從娘胎出來就一個人旅行,一開始也是有參團、有旅伴,尤其身為女性,父母親總覺得女生一個人出門很「危險」,一定要有人陪,而且還是要他們信得過的女同學陪。年少時期的出遊就在女同學間陪來陪去進行,當時不覺得不好,也不覺得好,我不喜歡團體活動,群體裡只好偽裝「隨和」。

也曾想過如果是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出遊,是不是就有1+1>2的樂趣?大學的時候參加幾個文藝營,想聽喜歡的作家說說話,但只要涉及團體的自由活動、分組活動或是分享之類的交流,又讓我陷入尷尬。尤其參與者掏心掏肺的講一些個人經驗時,我真的不曉得要怎麼反應才好。

那就不要參團吧!二十出頭時,好友約我去歐洲自助旅行,從此再也不用在意早餐幾點吃、午餐幾點集合這種問題、也不需要聽領隊在拉車時講笑話或是逼大家自我介紹、甚至全車變成瘋狂卡拉OK車…...,瞬間覺得世界變好大,不再被這些人情世故包圍。那時在維也納看到一車一車的台灣團,慶幸自己不用跟著一車人一起遠走高飛。

摸清楚歐洲城市交通模式後,我和旅伴深知彼此的喜好不同,比方我喜灣看劇場演出,一場戲看下來往往三個小時,這對沒興趣的人來說無非是折磨。於是我們開始各走各的,晚上再回住宿點會合。起初,自己一個人在異國街頭走路是惶恐的,出門前會把地圖看到幾乎會背(當時沒有google map,現在則是在很多城市也不宜拿著手機看著google map走),對迎面而來的人都保有戒心,常常直奔最安全的地方---博物館或美術館。走著走著漸漸食髓知味,尤其一個人逛美術館真的是太享受了,想在克林姆的畫作前站多久就可以站多久,還可以左看右看細細探究梵谷的瘋狂筆觸,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的執迷會耽誤別人的時間,因為沒有別人,只有我自己。這就是我要的自由。嘗試過我行我素的時光,就會想望:日後的旅行我都要自己去。


當時覺得可以自己去的地方應該限於先進國家,「安全」如同金箍咒框著女性旅人的界線。然而,我真正自己一個人搭飛機出國旅行的地方卻是尼泊爾。因著對高山風景的迷戀,想去看喜馬拉雅山的群峰、想看看友人口中純樸又美好的國度。最初我自覺尼泊爾不屬於「先進國家」,所以還是問了好友要不要一起去,但礙於時間難配合(長大之後喬時間是朋友之間出遊的障礙),只好憑著山給我的勇氣,硬著頭皮自己去。


那是我第一次造訪視覺、聽覺如此繽紛的國度,在加德滿都的塵土飛揚間閒逛,舉目所見沒有一個東西是直線、沒有一棟建築物沒有掉一片磚,處處無法定義又處處充滿生機,我從一開始的忐忑不安,立刻融入當地的節奏、愛上這裡,逛了市場、寺廟、古城,沾染了廟裡的薰香與城市的灰塵後,我熟悉了此地的不按牌理出牌,也擺脫歐洲井井有條的交通規範,搭著夜車搖搖晃晃的到要爬安納普納基地營的啟程小鎮波卡拉。

波卡拉的湖光山色如畫,但又不是歐洲款的童話世界,而是有靈性有慾望有生有死有生命紋路的山湖風景。我成天東晃西晃,也碰到其他看起來無所事事的獨旅者,有的正在進行南亞大旅行、有的則在等適合爬山的天氣。鎮上有一些靈修課程,我在吃早餐的咖啡館遇見的法國人很推薦自己所上的課程,他覺得上了一個禮拜後,更深刻的認識自己。對快三十歲的我來說,「認識自己」是很切中要害的關鍵字,我也很想認識自己,於是加入課程。

一去上課我就後悔。那是八個人的團體課程。看到有那麼多同學我就有意識的隨和起來,「自己」不見了。帶課程的老師是很有修為且讓人願意靠近的靈修者,課程從呼吸、打坐、冥想開始,然後是人與人的信任遊戲(很像表演課,也是我畏懼的)……這不是邪魔歪道的心靈成長課,我也相信參加的同學可能或多或少在靈性上有所改變,但,「我」在團體的空間裡是不見的,相對的,很迷失(也許在認識自己前要先迷失)。我無法克服只要有人在旁邊,我就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慣性的表現隨和。

第一天的課程下課後,我就自動退學,之後照原先的計劃去爬山。在台灣總覺得爬山要一群人(登山隊之類),在尼泊爾發現不少人是一個人找一個在地登山嚮導,甚至就是自己背著裝備上路。氂牛噹噹噹的聲響、山中民宿的炊煙、藏民的面貌、五彩繽紛的風馬旗,當然,還有百看不厭白雪皚皚的大山,從日出到日落天天被山圍繞著、為難著,每天都走得好累、但又走得很爽,只需一步一步向前走、無須言語交談無需社交、也不用擔心自己走太慢影響到隊伍,全身的氣力專注於氣喘吁吁地呼吸,根本沒有多的沒力氣去想事情,心靈從來沒有那麼乾淨無塵過。風聲、呼吸聲牽引沈重的腳步聲抵達山想要讓我看到的模樣。

那趟山徑之旅讓我對自己有小小的認識----我應該在很多地方可以一個人旅行。

跟著我爬山的書是《獨自一人----南極洲歷險記》,我在這本書劃了好多線、摺了很多角,在這個句子旁劃了又劃:「極地生活大部分是一種心智生活、從容省思是唯一的友伴。……我的價值觀起了改變,很多以前在心裡呈現液態的東西,現在開始結晶。」

(本文首刊於2025/2/21 Okapi玩真的專欄)


加德滿都的泰米爾區有豐富的旅遊資源,是自助旅行新手的天堂。

在波卡拉很容易找到這種小院子咖啡館,可發呆也可打聽旅遊情報

因為山的召喚,讓我鼓起勇氣開啟首次的一個人旅行。


Sunday, March 01, 2026

美國伊朗開打 旅行怎麼可能跟政治無關 關於南非開普敦的小小見聞

 


今天的新聞頭條都是美國伊朗開打,從台灣出發的阿聯酋航空、阿提哈德航空都停飛,杜拜也被戰火波及......過去常聽人說:旅行就是吃喝玩樂,跟政治無關,無憂無慮何必談政治。事實上,旅行和政治緊密相關,你今天拿的護照可不可以進出哪些國家,要不要辦簽證......這些都是政治。


過去跑旅遊線時,很多人羨慕的說:「跑這條線真好,可以遠離政治紛擾,只要顧吃喝玩樂。」看旅遊行為的表象,的確是吃東西、買東西,關心著怎麼去、去哪裡,然而這一切都是政治所左右。在兩岸有許多直航班機的年代,三不五時就宣佈開設新的航點,一場又一場的開航記者會,看來便民又帶動觀光、刺激經濟,但實質上是政治談判的成果。其實,只要拿著護照出國,就是政治決定了能去哪、不可去哪,哪個地方可以免簽、哪個地方簽證難辦,以及哪些國家根本不接受台灣護照。


川普霸道的關稅政策,赤裸的讓世人發現原來食衣住行、吃喝玩樂都關乎政治。美牛要開放到什麼程度、傳產出口到美國要課多少稅率、美國的米或酒會不會傾銷賣來台灣……都是政治,政策的落實會牽動每個家庭、影響我們吃下肚的每一口東西。近期我和同事投入台灣自製酒的紀實影片拍攝計畫,會啟動這個計畫的初心就是:為什麼我們都是喝進口酒?台灣以前也有自己的酒,這些酒到哪裡去了?追溯歷史,赫然發現國民政府來台後,開啟了長達八十年的菸酒公賣制度,民間不能私自釀酒,政策扼殺了台灣各地的釀酒歷史與工法,儘管有私釀存在,但因為不合法導致於無法好好傳承。直到2002年,政府為了加入WTO才開放民間可以釀酒,但流失的技藝與味道要找回來真的太難太難了。

因此當我們看到台東都蘭部落的「出力釀」酒廠負責人許震詮和高莎莎為釀回屬於部落味道的酒,到處訪問長者做田調、和媽媽一起去採集植物,只為了以部落植物製作酒麴,重現老人家記憶中的滋味,他們的用心讓人感動且感慨。(出力釀的故事可看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1HpJFU6rNU) 因為政治的決定,一地的文化、產業、滋味將近空白百年,結果導致現在各個部落主要都是喝公賣局的酒。政治怎麼會跟我們無關!


有一段時間,我探訪台灣人比較少去的國度,每次下飛機過海關,怕耽誤其他旅人的時間,會刻意的排在隊伍後面,因為我的護照必須要花一點時間解釋,海關人員常常要花一點時間去查詢這個小小而多山的國家。我有信心一定會過關,我期待海關問我很多問題,我樂意介紹我的國家。我對台灣護照的認同,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建立起來。在那小小的窗口,你知道有政治力在打壓,但我是照規矩入境,腰桿一定要挺直。


今年六月的納米比亞和南非之旅,也應證政治力的作用。納米比亞在今年三月的柏林旅展宣布要刺激觀光,開放了很多國家入境可以申請落地簽,越南可、泰國可……,看了長長的名單,就是沒有台灣。雖然我線上申辦電子簽證花了十天有順利取得,但還是會感嘆它不是一個可以說走就走的國度。由於中國打壓,這半年台灣在南非的使館面臨遷館甚至將層級的命運,我的南非簽證在台北取得,不過入境南非時,還是會擔心政治力會不會影響旅程。當中國以新的殖民者姿態掌控非洲,不禁會懷疑台灣護照可以走多遠、走多久。


南非本來就是深受各種政治影響的國度,我們戲稱的三民主義:移民、殖民、難民這裡都有。我僅造訪開普敦一帶,明顯感受過去的種族隔離制度以及政治決定對此地的影響。我住在V&A Waterfront一帶,從這裡可以散步到色彩繽紛的Bo-Kaap區,越靠近街區越嗅得到中東香料氣味,清真寺的尖塔出現在社區天際線,五彩的牆上有許多支持巴勒斯坦的彩繪、穿長袍的人在街邊喝茶……才不到十分鐘的腳程,就進入和V&A Waterfront迥然不同的開普敦。走進Iziko Bo-Kaap Museum博物館,才略為知道當時荷蘭人殖民南非時,把在亞洲東印度公司的馬來人運過來此地做工,亞洲移工自此在非洲大陸落地深根,有了自己的族群,他們成了南非人。政治,改變人的國籍。


在開普敦最深刻的政治震撼是在由穀倉變身的「非洲當代藝術博物館」(Zeite Mocaa),此刻有一檔越南藝術家Tuan Andrew Nguyen的特展The Other Side of Now(https://zeitzmocaa.museum/exhibition/exhibitions/the-other-side-of-now/)。展覽透過三個影像作品,呈現在二戰過後,法國為了重振法蘭西榮光將非洲殖民地的軍人(摩洛哥、塞內加爾、阿爾及利亞等)調度到越南打第一次印度支那戰爭(1947-1954,之後又有美國加入的越戰,中南半島的戰火一直到1979),政治活動和戰爭造成的人遷徙與移民,非洲人在越南流了血,越南人跟著非洲軍人來到非洲生根開啟另一段人生。殖民、被殖民、我是誰、我屬於哪裡、戰爭的夢魘與秩序轉換,困擾著鏡頭下的人。我沒有預期在開普敦、在非洲會看到亞洲和非洲的血脈那麼靠近。今年是二戰結束80年,許多和終戰80有關討論和議題陸續發酵。台灣多半關心8/15日本投降那一天,然而戰爭並沒有在那一天全然結束,世界的戰局在二戰後又烽火連天。政治左右了我們看世界的方法,甚至左右了自我認同。


這一路陪我旅行的書是南非作家蕾索凱茲.馬內茲的《離散之家》,小說的背景是1927年南非通過一項法案,禁止歐洲人和原住民發生性關係,因為這個政策而造成家的荒謬、困境與離散。有人會說旅行是脫離現實的行為,對我來說,旅行是逼近現實。逼自己看此刻此地的脈動,逼自己檢視自己的身份,也逼自己更關心台灣,更珍惜且捍衛公民權。走過那麼多國家,益發察覺台灣的一切得來不易,尤其是自由的空氣。這空氣在很多國家,靠權靠錢都買不到。

(本文首刊於2025/7/28 Okapi玩真的專欄)


Bo-Kaap社區以塗鴉聲援巴勒斯坦和加薩。

開普敦的非洲當代藝術博物館由穀倉改建,館藏很有時代性,可感受非洲的當代思維

Zeitz MOCAA內部建築設計很有看頭,是鬼才建築師托馬斯.海澤維克的傑作。




我要去納米比亞3 自駕中 自己換輪胎是常態以及其他提醒

 


受到「世界上最古老的沙漠」字眼蠱惑,我一直想去納米比亞看看傳聞有上億年的沙漠長什麼樣子,但參加旅行團去造訪這個擁有紅沙漠的國度代價非常高貴,奢華的非洲行程並非我想要的非洲旅行。直到去年我無意中看到有人在網路分享「我一個人在納米比亞開車露營旅行……」,我用「自駕」、「露營」、「車頂帳」等關鍵字去搜尋,開啟了非洲自助旅行的新視野:原來在納米比亞自駕露營的市場非常成熟,關鍵是:你要會自己換輪胎。每看十篇遊記,就有八篇會寫到爆胎,Po出各式各樣輪胎炸開的照片。


自助旅行最關心的事情是:那個地方安不安全?搜集了大量的網路情報後,納米比亞的危險指數是我可以承受的,於是打定要自駕露營。由於路況不佳,選擇的車款以四輪傳動為主,在各種網站上看了Hilux、Land Rover、Land Cruisier等車型,再搭配營火、露營桌椅、日出日落加上銀河的照片,編織起在天寬地闊的億年風沙間的旅行夢。和很多租車公司詢價後,最後我租的是小車Jimny,加上露營設備的租借(帳篷、睡袋、桌椅、餐具、爐具、烤肉架等),與保險費用(保險很貴,幾乎是租車的假格,我還加保輪胎和玻璃險),每天2800元。


出門前,我反覆看YT上關於換輪胎的影片超過十遍,還提醒旅伴要把影片下載,萬一我們在沒有網路的地方爆胎,還能離線看影片細節以防忘了什麼步驟。爆胎險保了、輪胎充氣機借了、影片看了會背(但就是不想實作),萬全的準備就是希望這一切不要發生---我不想要自己換輪胎。


納米比亞租車的取車過程比我在其他國家取車還花時間,必須聽大概一個小時的解說,而非拿了鑰匙就可開走。一下飛機,租車公司的人就接我們到車程約40分鐘的市中心車庫,先說明道路交通規則,諸如碎石路時速八十公里以下,晚上六點以後不要從A城鎮開到B城鎮。之後就是點交車子還有各項露營裝備,在檢查車子的時候,大哥說明千斤頂在哪、板手在哪、輪胎充氣機的使用方式,比劃萬一爆胎要怎麼換胎,但沒有實際示範換輪胎。倒是在停車場展示怎麼把帳篷搭起來。我自我安慰:畢竟帳篷天天要搭,必須好好解說,至於爆胎並非天天會發生。


開著很新的Jimny一路南下,我們計劃以順時針的方式旅行納米比亞。前面三百公里,一路舒爽,很像開進巨大的天空,一路上沒什麼人也沒什麼車,重點是路面柏油鋪得很好,我心想應該是納米比亞的公路品質全面提升了。直到往西開向納米比沙漠方向時。開始是碎石混著泥土路,路面坑坑巴巴,之前車子開過的車痕混亂的烙印在路面上,不規則的起伏讓車子劇烈晃動。我小心翼翼的選擇適合的航道,不想在沙裡滑行,謹慎地控制速度深怕彈跳上來的小石頭砸破玻璃。怎知後來車子越開越晃,方向盤都有點抓不穩,有如開船,大量的小碎石飛濺到車窗。我一看後照鏡,才發現右後輪整個像麵餅炸開。


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如果在台灣,爆胎爆成這樣,我應該會驚慌失措,火速的打道路救援。但在C14公路上,看不到人、也沒有車路過,只好冷靜認命的把板手、千斤頂、充氣機從行李堆中找出來。先用板手卸下輪子的螺帽,學著影片裡腳踩在板手上出力,很輕鬆地鬆開螺帽。接著就是要用千斤頂,我爬到車底,找到支點後,開始徒手轉動細小的桿子,花了很大的力氣,小細桿根本轉不開,車子紋風不動,0.1公分都沒抬起。後來索性躺在車底,用身體的力量試圖扭動桿子,才慢慢的轉動。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出力,才把車子抬到可以換輪胎的高度,將輪胎換好,再用千斤頂把車子高度降下來,整件事花了大概四十分鐘。這中間,空氣像是凝結的,全部的心思和力氣就是要換好輪胎,聽不到風聲,連路邊的雜草都沒有搖動,而且沒有一輛車經過。直到開始幫輪胎打氣打到理想胎壓時,才有一台車路過,駕駛好心的問我們要不要幫忙。我們搖搖頭說:「謝謝,不用了!」


最擔心的事在旅行前幾天就發生了,這趟旅行就沒什麼好怕的。習慣爛路震動的節奏,這側路太爛就開道到對面車道,反正沒什麼車;看到沙路就降胎壓、碎石路就把胎壓打上來,每天早上出門測量胎壓、調整胎壓是一定會進行的功課。輪胎搞定,就一路天地任我行。小小的Jimny陪我們繞了納米比亞一圈,一起在夢幻的營地搭營。每到一個荒涼又開闊的營地,就要先想好車子停哪個方向、帳篷門要朝哪、烤肉架要架哪,紮營如同打造一個至少三天兩夜的家,車子是重要的傢俱。Jimny車上的保冷箱可以裝三天的生鮮食物,小小的後座可以塞進睡墊睡袋帳篷(這些都非輕量級),還能塞入25公斤的木材與鍋碗瓢盆,一台車裝乘所有家當還有開向未知世界的渴望。因為如此,更要好好善待每一顆輪胎。


旅行的中途我們抵達西海岸的城市Swakopmund,久違的城市在沙漠中出現,車流、商店、銀行、醫院、學校、餐廳、紅綠燈,讓人目不暇給。過往一個多禮拜,我都不需要這些東西,都會文明與我無關,正覺得自己應該很可以過荒野人生時,我被眼前的一間輪胎店吸引。該店門口整齊的放置輪框閃亮,胎紋深刻的輪胎,覺得好堅固、好安全。我忍不住把車開進去問:「可以幫我檢查看看輪胎媽?我還有一個多禮拜的旅程才會開回Windhoek。」店員熱情的幫我一一檢視、調整胎壓,還用專業的千斤頂,不到一分鐘就把車子頂起來,輕鬆換輪胎。我在旁邊,如同欣賞優雅而宜人的表演,心情就像剛做完一個SPA般舒服而放鬆。輪胎絕對是此行的精品。

(本文首刊於2025/8/28 Okapi玩真的專欄)

爆胎是自駕遊納米比亞常見的經歷,於是解鎖自己換輪胎了。


在納米比亞還可以看到沙漠直接入海的壯觀景緻,車要開上沙丘也要有絕佳的駕駛技術。


在納米比亞自駕露營很愜意。這國家愛烤肉,租借的露營設備一定有烤肉架


靠海的納米比亞海洋生態也很豐富。爬上每個超過千萬年的沙丘是此行我最期待的事情。



我要去納米比亞2 露營中 印象深刻的營地

 



當我說我要去納米比亞露營的時候,年近半百的友人們第一個反應是:「這樣上廁所很麻煩耶!」

隨著年齡增長,旅途上對於洗手間的使用頻率越來越高、洗手間的品質也越來越在意。當我決定要去露營時,對洗手間僅抱持低標:乾淨可通即可。

沒想到我在預定每個營地時,營地網站花最多字描述的就是:有專屬衛浴設備、有專屬烤肉架。我納悶「專屬」兩字,畢竟一個營地可以有很多帳篷,五個帳篷共用一個衛浴設備也合理。我很不好意思地寫信去確認「專屬」的意義,對方簡單的回:「就是你就有自己的洗手間啊!」我問:「一個人也是嗎?」她回:「對啊 我們就是認訂單。」

營地的回覆讓我對納米比亞露營的衛浴抱持期待。我的第一個營地是在Mariental 附近的Lapa Lange。它是度假村附屬的露營地,check in 的時候櫃檯給了我一把鑰匙,我和旅伴很納悶露營為何需要鑰匙。後來才知道那是「專屬」衛浴的鎖匙,裡頭有淋浴間和一間廁所。燈光美、氣氛佳且熱水管線還散發熱氣,在冬日格外吸引,我跟旅伴說:「晚上我去睡廁所好了,好暖和。」


另一個很野且不提供電力的營地是距離熱門景點紅色沙丘區開車約一個多小時的Tsauchab River Camp,露營的地點到check in 的櫃檯需要過一條河,因為現在是乾季,河水乾枯,踩踏石頭過河並不麻煩。由於電力和網路都在櫃檯處,想要充電或是要上網,都得穿越河谷才行。我們被分配的營地大到可以放羊,專屬衛浴是在一棵大樹下,營地主人依著樹幹的線條用磚和水泥砌了一間有如樹屋的衛浴。衛浴的玻璃窗有蕾絲窗簾,馬桶旁還放了一張小小邊桌,桌上有小說和聖經。快天黑時,有工作人員過河來營地的衛浴,幫我們點蠟燭。如此細心的照顧一間半坪大的營地衛浴真的很不可思議,彷彿這個固定建物是這方荒原的靈魂。如此野性的洗手間,也是配有一把鑰匙。


一路駕車露營,發現以露營的方式在納米比亞旅行其實很風行。主要景點的幹道上(其實是很爛的路)都可以看到XXcampsite的小指標,有時候也會在路邊看到有人搭了帳篷。鑒於第一次造訪此國,人生地不熟,所以我還是先預訂了每個營地,且選擇有理想衛浴設備的。距離觀看兩千年前布希曼人壁畫特菲爾泉(Twyfelfontein)約20分鐘車程的Mowani營地,是此行我訂到最貴的營地,一個人要800元台幣,相較於Mowani集團在此的奢華旅店一夜台幣兩萬元,800真的是太便宜了(不過這價格幾乎是我一路營地的兩倍價)。


特菲爾泉是一個有很多大石頭的地方,這個營地順著天然的地勢和景觀,以巨石區分每個營地,再以營地裡的不同造型的石頭打造半露天的衛浴空間。我們營地的浴室是半露天的,沒有門、但有天然的石頭作為屏風,自成獨特的風景。老實說,它的衛浴設計、洗手台風格的選擇、花灑和馬桶的品牌,都是我以前曾體驗過的豪華帳篷旅館等級,貴氣旅店常標榜旅人能在非洲天空下野性的沐浴,其實只要露營,很容易在看得到非洲星空的空間下洗澡或如廁。


讓我流連最久的營地洗手間則在葡萄園裡。這趟旅程如願的在埃托沙國家公園(Etosha National Park)周邊一小時車程的酒莊露營,營地分配給我們的「專屬」廁所簡直是裝置藝術。洗手間入口的廊道是以葡萄酒瓶串起,洗手間和浴室的硬體牆面則用一隻一隻葡萄酒瓶橫放、再用磚塊砌起來,因此牆的厚度就是葡萄酒的瓶身高度。六月的納米比亞是冬天,絕大地方都不冷,只有到了這個葡萄園山谷才有冷的感覺。五度的夜晚,踏著月光走進被酒瓶包圍的洗手間,很超現實,人也成了酒窖的一部分。


至於最難忘的廁所就屬露營者聖地Spitzkoppe。此地被稱為納米比亞的馬特洪峰,但我覺得他和瑞士馬特洪峰是完全不同風格,它就是納米比亞!無需用其他國家的名字當形容詞。Spitzkoppe整區是巨大的岩石山群,露營區是當地社區經營,露營者可在巨石間自由的選擇自己喜愛的營地,每個都有特色,有的像是住在洞穴,有的像是武俠小說裡的練功處,重點是,那麼野的地方,也是有專屬廁所。廁所是乳白色的鐵皮搭成,裏頭就是一個馬桶座,座裡是很大的洞,所有的一切都通往那個洞。由於水資源匱乏,所以沒有水沖。但因為氣候乾燥通風,這樣的洗手間竟沒有異味,再加上社區的人每天來打理,是舒適的廁所。這裡也是全程唯一無法用專屬衛浴洗澡的地方,想要洗澡或是使用抽水馬桶必須開車十分鐘到入口報到處,那裏有規畫良好的衛浴設施。但我們一到自己喜愛的洞穴旁就不想移動了,此地太奇,幾天不洗澡也沒關係。


納米比亞天大地大,會想來這裡露營也是因為迷戀開闊廣袤之地,想要枕臥世界最古老沙漠的天地之間,在日昇月昇與星河撩亂間度過分分秒秒。沒想到,營地的衛浴設備讓我對此地另開眼界。旅程結束後,對洗手間念念不忘。

(本文首刊於2025/6/27 Okapi玩真的專欄)


酒莊裡的洗手間以酒瓶搭建,非常合情合理。洗手間入口廊道,也以酒瓶裝飾


天然的岩石拱橋是Spitzkoppe的重要地景


露營就是和外界零隔閡,背景白色的建物就是中年露營者最在意的洗手間。


能在Spitzkoppe巨石下露營是很特別的體驗,只有露營者才能跟這裡的岩石日日夜夜相處。


Mowani營地的半露天高級洗手間。


納米比亞Sesriem地區的沙漠是世界最古老的沙漠,該國家公園內的營地建議提早半年預訂。


我要去納米比亞1 準備中 關於簽證


 


當收到納米比亞簽證許可信時,鬆了一口氣,幾個月來的焦慮終於卸下。


因為太久沒去未知之國,去年下半年決定前往納米比亞。最初的動機是想看獵豹。每次去肯亞看動物,最期待的就是和草原上的獵豹相遇,有時候是單隻公獵豹晃蕩,有時候是獵豹小兄弟們在草原上嬉戲,幸運話還會看到獵豹媽媽帶剛出生不久的小獵豹玩耍。小獵豹把媽媽也當成玩具,會用小手玩弄媽媽的尾巴,甚至把媽媽的背當溜滑梯。當草原上有一點風吹草動,比方獅子靠近,獵豹媽媽立刻機警的集合小傢伙們,冷靜又迅速的移到安全的草叢。


這幾次去肯亞馬賽馬拉,都會遇見俄羅斯獵豹專家Dr. Elena Chelysheva,,他追蹤許多獵豹家族,人生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研究這神奇的物種,沒有開著吉普車跟蹤獵豹的時候,Elena也會用油彩畫獵豹、將獵豹腳印的圖騰打印在皮件上。他做了很多和獵豹相關的手工藝品,一方面是個人興趣,另一方面是透過和遊客販售畫作或藝品來介紹獵豹的生態與習性,賣紀念品所得多多少少貼補研究的費用。聽Elena講獵豹,就像提及自己的摯愛一樣,Malaika、Rosa、Resi這些獵豹名字他喚的親暱,他可以迅速畫出這些名字的家族生命樹,一層又一層,故事一個又一個,永不會停歇。我問他:「除了肯亞,非洲還有哪裡可以觀察獵豹。」他說:「可以去納米比亞看看,那裡有很多私人保護區可以看到獵豹。」Elena曾經在納米比亞的獵豹保育基金會(Cheetah Conservation Fund)工作三年,熟知非洲獵豹所面臨的處境。我後來查資料,發現納米比亞是非洲獵豹最多的地方,但其中有一部分是被豢養著。


前年十一月去肯亞時,看到獵豹媽媽帶著小獵豹在草原上嬉戲,我猛按快門,不時換手機錄影,看著看著便兀自決定:我一定要去納米比亞看獵豹!但當時的狀態是納米比亞簽證很難辦理,找人代辦需要台幣8000多元,而跟旅行團造訪該國價格普遍高貴。我對於市面上的旅遊產品總把非洲包裝成奢華之旅有點抗拒(我完全理解成本高的原因),在所得不高的國家卻要把日子過得像遠離非洲電影男女主角我越來越無法接受。但,這就是商品。畢竟多數的參團消費者必須以安全舒適、吃好睡好為基礎來認識新的世界。保羅.索魯在《暗星薩伐旅》中提到了馬賽馬拉的獵遊之旅「高級的野生動物觀察之旅,配上優質的南非葡萄酒……這種體驗令人愉悅,而且簡單、和諧又安全,沒有紛爭、沒有飢餓、不會擾亂心情;這裡沒有太多非洲人,這裡根本不算非洲。」對多數的人來說,假期是要度假而非勞心勞力、一路打怪。


但我安逸了好一段時間,好想來一趟不簡單的旅行而非度假。去年發現納米比亞對台灣開放電子簽,而且已經有人辦理成功,還好心的在網路上分享線上申辦的細節(但不保證人人成功)。辦簽證需要的文件有電子機票、訂房單、行程表、存款證明、還有動機信等。就我目前辦過的各式各樣簽證,這是頭一回要寫「動機信」。上個月,把資料整理齊全後,很認真的寫動機信,信件就從我愛獵豹開始寫。明明知道可以叫CHATGPT幫我胡謅一封文情並茂的旅行動機,但卻堅持此等重要的事情,不能委以他「人」,一定要畢恭畢敬的自己處理。對我來說,搞這些被網友們抱怨擾民的文件是對無聊工作的逃避、是在蒼白的人生稍微塗鴉,眼前細瑣的文件有很大的機會可以轉化成前去陌生國度的許可。


某個星期一早上,我打開申請納米比亞簽證的網頁,小心翼翼地填寫所有的資料,然後把準備好的PDF檔一一上傳,一頁完成一頁,最後按送出鍵。對方系統的機器人發出收到申請資料的信件,但並沒跟我說簽證何時會下來。一個禮拜後,我上網查進度,發現我的簽證還在處理中。才一個禮拜沒動靜,心情就有點不安,海搜網友們的種種遭遇,有人說十天到十四天簽證會下來,有人說等了一個月,也有人說苦等不到最後只好打電話到納米比亞問。我不曉得自己的下場是哪一套劇本。當然也有想到危機處理方案,若是真的無聲無息、辦不下來,那只好花台幣八千多元找旅行社辦理。


焦慮歸焦慮,但班還是要上,日子在別人看不出有甚麼異狀下一天一天過。就在某天正焦頭爛額和同事拍片工作時,手機傳來一封簽證ok信,還提到必須在一定時間內刷卡繳費。我興奮的好想大叫,但工作期間必須鎮定,把該訪的東西訪完,該拍的東西拍完。當天一回到家,立刻刷台幣一千出頭的簽證費,順利地收到簽證。收到簽證的當天,是送件後的第十個工作天,算是台灣人辦這款電子簽證的幸運兒。


很久沒有為了辦簽證而到處張羅文件,甚至還要寫一封信。現在很多國家的電子簽都是當日發出,或是三天內可以拿到,這種需要兩周後才「可能」有的簽證增加旅程的不確定性。但「不確定性」讓我又愛又怕,因為不確定,我必須想好A計畫B計畫等等備案;因為不確定,網路上和納米比亞有關的簽證資訊我都看過一輪;因為不確定,我加入好多個跟納米比亞有關的旅行社團,研究從Etosha到Otavi的葡萄酒莊營區的最新路況、在地圖上標註某個營區的某塊大石頭後面很適合兩人搭帳且看星空特美。因為不確定,這幾個月我活在雙重宇宙,某個我依然在上班、出差、還去看了大甲媽祖起駕;但另一個我則置身在納米比亞的時空,要租車頂帳還是地面帳、要開Jimny還是Hilux、抵達後要去哪個超市採買露營的食材、追蹤著四月遭受洪水破壞的Brandberg White Lady Lodge的復原進度因為我想去那裡看沙漠大象……。收到簽證後,離納米比亞的時空越來越近。


在「不確定」期間,我還看一部是納米比亞又不是納米比亞的日本電影《納米比亞直播中》,電影裡的納米比亞出現在女主角的手機裡,小小的螢幕、動物來來去去喝水的畫面即是他矛盾生活的出口。這幾個月,我也有這樣的小螢幕,我完全可以體會女主角加奈的心情。「不確定」讓人有探索的慾望,想要認識多一點,對未知的著迷是我會一再上路的原因。尤其ˋ一個地方待很久後,就會自我折磨的想要去沒去過的地方看一看,宇宙那麼大,這個世界不該只是我習以為常的樣子。我當然也喜歡找划算的機票,不做任何準備的飛去曼谷,熟練地搭著地鐵、前進我熟悉的旅店、把行李放好後、立刻到街口吃「陳億粿條」。在舒適圈裡無腦的享受小吃、按摩、無所事事的閒晃,但,這只是生活調劑。


總會某個時刻,不只是要調劑,而是另闢新局。旅行魂熊熊燃起,讓人想義無反顧的出發,錢可以之後再賺、做不完的工作回來再說,但二階的罷免的連署一定要填好交出。工整的列印出納米比亞簽證,還是有好多不確定,但更多的是篤定。

(本文首刊於2025/4/25Okapi玩真的專欄)


獵豹專家Elena長年追蹤非洲的獵豹家族,近年的研究重心在肯亞馬賽馬拉


幸運的話還可以看到獵豹媽媽帶著小獵豹,這個媽媽帶了五隻小寶貝



馬克說這是世界上最藍的城市

 


親愛的馬克:


我到開普敦了,如你在《想像一座城市》書裡所提醒的,從納米比亞溫荷克我特別選擇右邊靠窗的位置,只因為你在開普敦那篇寫道:「納米比亞的邊界大約開普敦降落前的一個小時……會把你直接放在海岸上方,深藍色的海就在右邊。桌山與霍屯督茨霍蘭山的岩石與其說是灰,不如說是藍……那時天空、海與山彼此映襯,讓自己藍上加藍。」這一篇定義開普敦為藍色城市。衝著對藍色的迷戀,結束納米比亞的旅程後,我選擇辦麻煩的南非簽證然後到開普敦晃幾天,想應證你說的藍色城市到底有多藍?


你是遨遊天際的機師,人生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天上,由你認定的藍應該就是正字標記藍吧!從納米比亞飛往開普敦的航段,我刻意挑下午起飛的班機,想知道在非頂光下,這個城市可以有多藍。當飛機快降落時,被大海包圍的開普敦真的是藍的,連雲霧都有淡淡的粉藍,桌山在藍霧下像是鋪了一層粉藍桌巾,優雅方正的靜觀南非最多元奔放的城市。


我想要看清楚這個城市的藍,甚至浸泡在藍色時光,翌日一早趁著天晴搭了纜車上桌山,想親身感受你說的:「開普敦的藍色大海,就像開普敦的藍色天空,是舉是無雙,無可匹敵。」站在桌山的山頂,頂著強風循著步道俯瞰城市的東南西北,在大西洋包覆下。這個城市每個角度都閃著藍光,尤其清晨本格拉寒流在海面形成的霧氣懶洋洋的偎在城市角落,儘管太陽已經升起,海霧像棉被一樣讓部分地區任性的賴床,陽光幫霧氣鑲了金邊,在晚秋有如暖暖的棉被,藍色的海與藍色的天空夾著軟軟的被子,怎麼有那麼慵懶的城市!是會想起你在文章裡提到的喬治.蓋希文「藍色狂想曲」,還有Tom Waits 的Ruby's Arm的歌詞「 the morning light has washed your face, and everything is turning blue now。」在這天海之間,一切都會變成藍色。


我依著你的文字展開藍色狂想旅程,學你租了一台VW的小白車沿著海岸線繞了開普半島一圈,想要看看從桌山俯瞰的海岸線與開車親臨的海岸有什麼不同?俯瞰和近看的藍有不一樣嗎?然後思考著科學的命題:為何海水正藍?在這裡開車當然要開到好望角看大西洋和印度洋會合,站在燈塔下,想著1488 年葡萄牙航海家巴爾托洛梅烏·迪亞士(Bartolomeu Dias)首次繞過此岬角,為歐洲通往印度和亞洲的航路打開大門,大航海時代就此開始。曾經這裡被視為世界的盡頭,但卻又是一切的開端。海岬浪大濤兇,我特別繞去你在文中提到由服勞役的罪犯開鑿,讓付得起過路費的人感受加州太平洋海岸公路氣氛的Chaman’s Peak Drive。開這條路的時候,我一直想起台灣的中橫太魯閣,不同的是太魯閣是沿著溪谷,氣質靈秀;Chaman’s Peak Drive是嶙峋的峭壁灣崖大器相伴,有幾個過彎我都覺得自己要開進天空,或是海裡。


驅車到Simon’s Town看過非洲企鵝於沙灘漫步後,我往酒區Franschoek和Stellenbosch前進。離城市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就是連綿到藍天的葡萄園,山谷與田園的藍予人平靜。自此我就離開你在文中描述的路線,畢竟酒區就在不遠處,我怎麼能不去?從現在開始寫的旅程可能不適合出公差的你,畢竟你是機師,無法像我和酒友一樣可以喝到天亮。


把車安置好在酒莊的旅店後,我就不開車了。在納米比亞喝了好多物美價廉的南非酒,於是決定在自駕露營旅程結束後到南非的酒莊晃晃、喝喝、躺躺,還有什麼比在酒莊無拘無束的度假宜人?那時的想法是找一個好酒莊,在裡頭展開封閉性的酒精假期,喝酒、烤肉、游泳,如此就沒有酒駕問題。沒想到南非酒區有wine tram(https://winetram.co.za/)的服務,透過路面火車和巴士的接駁讓葡萄酒愛好著可以依照不同路線造訪不同酒莊,解決酒駕的問題。我訂了wine tram會抵達的酒莊旅店,這樣就可搭著可愛的復古火車到處喝,且能平安的回到住宿點,完全不用擔心交通的問題。


透過wine tram的接駁,可以看到大大小小酒莊的模樣,有的像農莊,自己養雞、養羊、做乳酪,端出來的下酒小點都是自製的火腿還有讓人回味無窮的肉乾(Biltong);有的酒莊像藝廊,裡頭展示主人的畫作或名家的雕刻,品酒像是參與藝文活動;有的酒莊是女性當家,侍酒師穿著鮮紅的毛衣,細心解說自家的酒,當我對某種味道著迷時,他還熱情的找了相關幾款酒請我們喝。我和友人從早喝到傍晚(本以為一天可以去六家,後來覺得要好好逛、好好品、好好聽酒莊的故事,一天最多就是三家),然後買一些酒莊的農產品或特產回到住處享用。我們住在Bartinney酒莊的獨棟別裡,一回到住處就升起壁爐的火和院子裡烤台的火,在夕陽下烤牛排、料理晚餐,吃著喝著看著星斗升起。


Bartinney的管家本身也是侍酒師,他很關心我們度假期間的酒水供給夠不夠,有一天特別約我們品飲他們家的酒。他熱情的介紹以Pinot Noir做的氣泡酒、cabernet sauvignon釀製的紅酒、沒過桶的Chardonnay,甚至還有用酒莊內的植物所蒸餾的琴酒。酒水一瓶一瓶開,他認真且得體跟我們說酒說這個地區的一切。他才25歲,老家在「花園大道」的喬治市,因為熱愛葡萄酒而選擇在酒莊工作。我們窩在壁爐旁品著佳釀,黏人的狗在腳邊蹭來蹭去,酒酣耳熱之際,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他說:「馬克」。

(本文首刊於2025/9/26 Okapi玩真的專欄)


在開普半島可以近距離看到非洲企鵝。


清晨在酒莊醒來雖然還沒看到藍天,但葡萄園的景致就讓人心曠神怡


一上Wine tram,工作人員立刻倒一杯迎賓氣泡酒。


酒莊渡假可以自己烤牛排,暢飲超值的好酒,非常過癮。我在Bartinney住的房子非常舒適,讓人想念。


Wine Tram解決了旅人酒駕的疑慮,可輕鬆造訪多個酒莊。每個酒莊都至少有一隻黏人的陪飲狗。



突如其來的山之旅(上) 說走就走 一個月內決定去走藍塘健行




自從十幾年前爬完聖母峰基地營(EBC)後,覺得此生的尼泊爾扣打應該夠了,至少尼泊爾健行這件事走到完結篇。20多歲爬ABC,30多歲爬EBC,每個年齡階段都有一座喜馬拉雅大山相伴。我本非登山控,只是喜歡走很長很長的路,這世上山徑那麼多,似乎不用再回到尼泊爾。


前前後後去尼泊爾四回,回回留下美好的記憶。每當新聞報導閃過尼泊爾的消息,心總是會揪一下,傳來的消息都是壞消息,諸如:王室滅門血案、地震再地震、聖母峰雪崩、山難、暴雨淹大水…..人命在此相當卑微,很容易重新投胎。尼泊爾人普遍善良,難以理解苦難怎麼一直降臨在此地。最近一次的「消息」是上個月Z世代抗議社群網站被封鎖而上街陳亢,媒體直接給的標題就是「暴動」,但我卻覺得這或許是尼泊爾社會改變的開始。人民上街時,正在尼泊爾甘城章嘉基地營爬山的朋友兼酒友Christine私訊我:「你有沒有興趣十月來尼泊爾一起走藍塘(Langtang Trek)啊?大概要走一個星期。」手機的螢幕正播著加德滿都希爾頓大飯店燒起來的畫面,我很快的就以那段期間有事要處理回絕,她回:「牙一咬,硬來就好了,管他的。」也是,想去的地方,是沒有任何事、任何人可以攔住我的。


藍塘我一直想去,內心的計畫是以後有時間再去(常見的藉口)。我是在2017年台灣登山客在藍塘失蹤47天後被尋獲的新聞才知道這條健行路線。記者們嘟著麥克風訪問倖存者,而我則點開地圖研究了位置和路線,明白只要搭七個小時的公車往加德滿都北方前進,就能以小鎮Syabru Bensi為起點走進雪山世界。Lang的意思是氂牛,tang是跟隨,據說這條路線是藏人跟著氂牛而發現的山谷。「跟著動物而發現的路」的說法,對我來說有巨大的吸引力。後來讀了罹難者劉辰君的散文集《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發現那是死亡筆記本,也是生命之書。「藍塘」這個名字一直在我腦裡,連去年羅苡珊的紀錄片《雪水消融的季節》我也看了,她帶著攝影機到藍塘,踏上2017年劉辰君和梁聖岳走的那條路、重返受困的山洞。鏡頭下並沒有呈現藍塘山徑有多美,但是鞋子踩踏在雪地與泥地的痕跡與聲響印上我心頭。我應該就是看完電影沒多久後,曾跟朋友說:「如果有機會,好像可以去藍塘走一走。」


沒想到藍塘的邀約真的來了,出發時間就是三週後。我盤算中秋加上雙十連假,再補上可以請的休假,真的可以走進喜馬拉雅山群。但讓我稍微猶豫的是對自己體力沒信心,我非運動咖、也沒有以搜集台灣百岳為人生目標,三週的體能訓練來得及應付長距離與高海拔至4700公尺的考驗嗎?我問ChatGPT:「訓練20天可以走藍塘嗎?」它說:「可以,你可以在台北郊山練習。」我說:「我每天要上班,沒空爬山,我家附近有運動中心,去那裡練有用嗎?」它說:「可以,一週至少四天,把跑步機坡度設到8–10%,快走 40 分鐘(時速 5.8–6.2),另外重訓重點是用推蹬機訓練股四頭肌(大腿前側)。」


當晚,我滑了機票,可能是「暴動」的原因,機票也不貴。權衡體訓、時間、旅費與確定貓咪有人照顧、父母有妹妹看顧後,我去定了。電腦開了好多視窗,又是研究每日爬山路線、又是瀏覽要添購的裝備,地圖看來看去、放大再放大,發現旁邊的不丹好像也可以順道去看看,它的觀光稅自疫情後從每日兩百美金降為每天一百美金,而且十月初造訪還可以參加廷布策秋節(Tshechu),一條喜馬拉雅山系的旅程在我眼前串起,我研究到天亮。


很久沒有為了一個旅行目的地要來「鍛鍊」自己,不想造成別人的麻煩,也不能自己製造麻煩,確定旅程的第二天我立刻到運動中心的跑步機上報到,照著ChatGPT設定的坡度和速度,幾乎要被甩出跑步機,我只好把速度降成4開始暖身,慢慢的走到5,大概走了五天我才能穩定地以時速5.8揮汗爬行。跑步機應該是世界上最無聊的東西,但眼前的任務會戰勝無聊,運動中心的電視播著尼泊爾人透過線上聊天平台Discord進行選舉,選出該國歷史上首位女總理卡齊(Sushila Karki),一切看來往好的方向發展。


在跑步機上爬坡一週後我就碰到撞牆期,我跟ChatGPT說:「健身房真的是很無聊,我去爬仙跡岩可不可以?」它說:「可以的,但健行時間要超過一小時以上才行,把要背去藍塘的包包也背去也練習。」接著一個禮拜,我盡量早起、背著要帶去爬山的包包走仙跡岩。如果不是山的召喚,我怎麼可能連續一週早上六點多爬仙跡岩,看著大台北的晨光,想像喜馬拉雅的山景。就這樣仙跡岩、跑步機交錯,啟程的日子一天一天的逼近,ChatgGPT提醒我:「出發前最好去大屯山或哪裡走一條至少六小時的山徑,感受長時間的健行。」我說:「我沒時間,但我會先去不丹,去走虎穴寺可以嗎?」它回:「很好,虎穴寺來回差不多五小時,又在兩千公尺以上,很適合做為走藍塘前的訓練。」倉促結束手上的工作後,帶著忐忑的心飛往不丹,除了看慶典,另一個重點就是爬山的移地訓練。


在要去虎穴寺的前一晚,不丹下起了大雨,晚上雷聲不斷,雷鳴密集到讓人不安,體會到不丹被稱為「雷龍之國」的真義。聽著轟然不歇的雨聲,不免擔心:這樣惡劣的天氣還可以爬虎穴寺嗎?早上六點半和嚮導相見時,旅館的中庭淹水淹到腳踝,他說:「我們等看看,也許晚一點雨會小一點,我們再出發爬山。」一個小時後,他的朋友傳了虎穴寺山徑土石流的畫面,本來要載人上山的驢子都嚇到躲到一旁。嚮導說:「路斷了,今天沒辦法爬。明天應該也沒辦法。」


我躺回床上,滑著手機,Christine傳訊息說尼泊爾已經暴雨五天,他還提了他的擔心:不曉得通往藍塘的公路會不會被暴雨沖斷?山徑能不能走?而我眼前最大的焦慮則是:不丹的國際航班因為大雨取消不少,我明天可以飛去尼泊爾嗎?中午過後,雨勢小了點,嚮導帶我出去吃飯,之後把車子停在路邊,遙指對面山頭:「你有看到峭壁上的寺廟媽?那就是虎穴寺。」他一說完,一陣雲來,把廟覆蓋過去了。然後,我聽到飛機起飛的聲音。Bingo,我明天應該可以如期離開。


翌日早晨七點,如期上了飛機,飛機起飛不久就是藍天白雲,我擺脫不丹的風暴。接著窗外出現連綿不絕的雪山,先是干城章嘉然後是世界第八高峰馬納斯魯峰(Manaslu) ,快要經過聖母峰的時,機長還特別提醒大家準備好相機……飛機上一片興奮與驚呼。短短一個小時的飛行,心情劇烈的轉換,飛機降落,加德滿都天是藍的、地是乾的,尼泊爾,我來了!


在暴動的時候決定出發,在暴雨後抵達。牙一咬,硬來就好了,管他的!此外,硬來的,還有我妹妹。

(本文首刊於2025/10/29 Okapi玩真的專欄)

暴雨過後不丹機場所在的帕羅鎮,河水快到路面


暴雨過後的不丹,見到這隻狗給我莫大的安慰


抵達加德滿都,當然要去屋頂酒吧喝一杯,回回神


突如其來的山之旅(下) 2025十月尼泊爾藍塘健行





在暴雨後抵達,儘管加德滿都藍天白雲,但電視新聞呈現滿是災情,好友傳訊息關心:「尼泊爾山上暴風雪,你萬萬要小心。」窗外一派平靜,很難想像山的現況,真相究竟如何?搭著小巴一哩一哩的接近藍塘山徑出發點Syabrubesi,巴士甩尾一個又一個的髮夾彎,帶我們逼近真相。車程的最後一小時,驚險的穿過土石流與溢流的坑疤路面,看著肝腸寸斷的道路不禁懷疑車還能前行嗎?但司機一派輕鬆,邊講手機邊轉方向盤,甚至回頭看看乘客反應。巴士一無反顧的開到不能開為止,最後在一堆土石前煞住,司機叫大家下車,這車就開到這了,最後一哩路自己走過去!才拿好包包,就聽到邊坡隆隆的聲響,大家趕緊往前跑,一波土石轟然而下。

藍塘(Langtang Track_的健行就這樣壯烈的開場,為了此行定下基調---求生存。

因為求生存,原本的爬山路線是先經過溪谷小鎮Bamboo然後走到lama hotel,但河水暴漲只好改成先爬陡坡到Serpagaun,嚮導Shiva說:「沒辦法,我們要高繞,新的路線會比原來多走兩小時。」第一天的健行就是震撼教育,還沒機會走緩坡暖身,直接被帶進森林、往上再往上。我邊爬邊大口喘氣,Shiva說:「覺得藍塘太easy的人,會選擇高繞Serpagaun來挑戰自己。」挑戰自我非我願,只能認命的跟著旅伴咖啡色的Hanchor 背包往上爬。那背包離我越來越遠,但也只能硬著頭皮爬行,那麼陡的路,要我回頭走下山,應該也是連滾帶爬。

抵達Serpagaun時,又累又餓,山徑旁是茂密的大麻葉,翠綠又有精神,但我累到無神。由於此村非藍塘主幹道,村子沒幾戶人家,應該很少人走上「挑戰」之途。下榻的山屋是藏人經營,婦人坐在地上揉捏著酒麴,本來氣力用盡的我,看到酒麴眼睛一亮,小老闆說他們用周邊草本植物製麴做成發酵米酒Chang,建議我們可以嘗試看看。我們立刻點了用小瓶雪碧寶特瓶裝的Chang,那酸度好清亮柔順,一路向上的哀聲怨氣立刻變成:「哇,好讚」。天然麴非常神秘,真實呈現地理的滋味,台灣都蘭部落的「出力釀」用部落酒麴做出的米酒是熱帶水果味;海拔快兩千的Serpagaun則是清爽的酸。

我們三個人把搞不清楚趴數的Chang咕嚕咕嚕喝完一瓶,覺得意猶未盡,又點了一瓶。小老闆說:「這個酒配氂牛肉也很不錯,你們要不要試看看。」萬萬沒想到在尼泊爾兩千米渺無人煙、電力不穩、網路虛空之處有人貼心建議餐酒搭。我們立刻點了一盤香煎氂牛,窩在爐火旁,看老闆就著柴火輪番炒飯炒麵炒氂牛肉,他身旁的家人席地而坐的和麵團、分割、桿平、包餡,捏出一個一個漂亮的momo(尼泊爾餃子)。小小的一隅就是誕生佳餚的廚房、也是起居空間。在這裡,什麼都是柴燒,城市餐廳裡讓人眼睛一亮、迸發美好想像的「柴燒」兩字,是山上廚房的日常。

山上的生活需自給自足,沒有公路,任何物資都需要靠人力揹上來,眼前杯杯盤盤得之不易,若有家電,當算奢侈品。畢竟在電力時有時無的山區,要好好運轉一個冰箱或義式咖啡機都有難度(首先要有人力搬上山)。出發前嚮導就預告這一路應該都是吃素,之前的暴雨讓挑伕配送雞肉牛肉變得困難。萬萬沒想到第一晚竟然可以嚐到氂牛肉,小老闆說:「山上的犛牛最常做成肉乾,鮮肉炒完還要燉煮一下才會軟爛好吃。」我們吃著醬燒犛牛肉,配著糯米酒,再佐現包現蒸的蔬菜momo,豐盛的晚餐讓人一杯又一杯。這樣的餐酒搭,已經遠遠超過求生,而是享樂。酒太好喝,我樂觀的以為之後的落腳點都可以喝到各村的自製發酵米酒,但,沒有,就只有在這個意外繞路攀高的Serpagaun才嚐到這款好滋味。

過了Serpagaun後,用餐都是為了生存。從1600公尺到近4000公尺的山屋,菜單大同小異,無非炒飯、炒麵、湯麵、momo,不同的是價格隨著海拔一路調高,尤其像可樂這種「享樂」飲品,就從350盧比(約台幣70)變成450盧比(約台幣90)。平常很少喝可樂的我,在山上特別想喝,每天一瓶可樂是對自己最大的犒賞。食物雖然很雷同,但大量運動造成身體欠缺能量,我在山上一餐所吃的飯量或麵量應該都是在台灣的三倍,用餐是為了填飽肚子,澱粉吃好吃滿,城市人的168、低碳水飲食法在山上是笑話。山上幹活的人有著結實的肌肉,線條是勞動自然生成,誰跟你喝高蛋白。

猛然把自己丟到一條山徑裡,也是一種求生存。當世界的虛實界線越來越模糊,難免會反思作為人這個物種,怎樣才是真實的活著?明確的存在?那就試看看靠自己的雙腳可以走到多遠、試看看靠六公斤的物品是否足以過日子、可以幾天不洗頭不洗澡不換襪子、多日手機沒訊號又如何……山路像長長的卷軸,來來往往的登山客、曬被煮飯張羅日常的山上人家,人人呈現當下的樣貌,我爬著喘著忘記他人的存在、忘記所有的關係,腦袋空空卻專注呼吸、專心走路,很累卻很自由。

藍塘山徑可一路走到海拔4700米,制高點的雪山環繞村落KyanjinGompa很美,但再美也不想多留幾天(實在太冷);飛奔下山更美,下山走得飛快應該也是本能地求生存。衝回舒適圈打開燈、洗熱水澡、用抽水馬桶,一按燈亮、一扭水來都覺得萬分驚奇且珍惜。當世界變得越來越單一,每個國家長得越來越像,慶幸還有機會切換不同世界,無法果斷的說哪個比較仙哪個比較俗,只是有幸體驗生而為人還有多樣的生存模樣。

長時間走進群山是一種校正回歸,但不用期待人生會有什麼大徹大悟。回台滿一個月,日子迅速落回腦滿腸肥的台北日常,喜馬拉雅山好遠、藍塘好遠。只剩右腳小指頭的瘀青未退,那是關於這趟山之旅的唯一證明跟連結。也是曾經努力求生存的印記。

(本文首刊於25/11/24Okapi玩真的專欄)

左:現包現蒸的momo,沾醬是辣椒醬或咖哩,沒有醬油這種選擇。
右:海拔3800處還有氂牛起司工廠。


Serpagaun山屋的一隅就是全家忙進忙出的廚房兼客廳。


一路都在想石頭會不會掉下來。

一直在心中的警告標誌。


 藍塘山徑在海拔三千之後視野開闊,群山迎接山友。




Saturday, February 28, 2026

來跟不丹皇室喝一杯


 


我坐在不丹首都廷布的BWC WINE BAR,喝著一杯670元台幣的當地白葡萄酒Traminette,酒吧放著路易斯阿姆斯壯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吧台的牆上掛著國王和王后舉杯的照片……爵士樂、葡萄酒、皮沙發、高腳椅,這一切都很不不丹,也都不在我的旅行規劃內。我沒想過架上一瓶黑皮諾要價500美金,來自美國加州的釀酒師Matt說:「沒辦法,珍稀就價高,這一批次才87瓶,店內只剩7瓶。」BWC(Bhutan Wine Company)自2019年開始在喜馬拉雅山區域栽植釀酒的葡萄,2023年出產第一批次不丹葡萄酒,不丹自此有了葡萄酒產區,雖然量少,至少插旗。


我的旅程多半會安排一些酒途,但用經典的超薄水晶杯在不丹喝著溫度完美的葡萄酒超出我的不丹想像。會發現這間葡萄酒吧,也是拜不丹觀光發展微微開放之賜。疫情之後,不丹稍微鬆綁觀光限制,本來規定一定要跟團、有嚮導陪伴的限制,改成在首都廷布和機場旁的城鎮帕羅可以自由行(不過要參觀主要景點還是要有嚮導作陪)。每天傍晚目送我的司機和嚮導離去後,就是我珍貴的自由行時間,我有如掃街般把能雙腳能走到的地方都走一遍,只要可以走進去看的商店我都進去瞧瞧、能吃的路邊小攤我都吃,我想了解在地物價,想看看在地人生活的樣子,走著鑽著就發現這間wine bar,沒有在地人在裡消費,只有在地人服務外國人。


不丹旅費以高貴出名,每天硬性收取的100美金永續發展費(SDF,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Fee)就在起跑線上拉高旅行成本,過去是每天200美金,去年降為100美金,所以我也算是撿到便宜。電子簽證上還特別說明觀光客貢獻的SDF會運用在旅遊建設、遺跡保護、在地醫療、教育等。陪我六天的嚮導Rabgay說:「我們從小到大的教育和醫療都免費,這應該跟這強制性的募款有關。」他十八歲就開始做嚮導,對他來說這是和世界接軌最好的方式,畢竟這個國家封閉太久了。他憶起小時候,每每看到外國人他都會追在後面喊one dollar、one dollar,然後長輩會追出來把他毒打一頓。


我對於不丹的好奇,也源自於他長久的鎖國,只能透過電影略窺一二。「高山上的世界盃」、「不丹是教室」、「不丹沒有槍」、「旅行者與魔樹師」、「不丹是幸福」……在台灣有上映的不丹電影我幾乎都看過,著迷於高山上的國度、看來與世無爭卻各有煩惱,相對也好奇佛教對這個國家的影響。去過不丹的人多半會說:「人民很單純。」但過往的單純就是來自封閉與鮮少有外來的刺激,Rabgay說:「網路的開放加快不丹的改變,我們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也會想去外面,有時候也會覺得國家管太多。」


我們走進每個宗教聖地他都要重新調整一下他的服裝,把腰帶繫好、裙擺要在膝蓋中間,他笑著說:「把國服穿得太邋遢會被其他嚮導投訴。」由於造訪的那幾天遭逢暴雨,我撐著傘走進梁朝偉拍婚紗的帕羅宗,門口的警衛示意不能撐傘。Rabgay說:「不管雨多大造訪宗教建築都不能撐傘、戴帽子,這是禮貌。」當日氣溫驟降、雨水把他弄得濕淋淋,在我不注意時,他稍微哆嗦,離開聖地時我說:「你應該可以穿件外套吧!」他回:「不行,國服就是我們服務遊客時穿的制服,不能穿外套,就算下雪我們也是穿裙子和薄長襪。」


他就穿著這套單薄的制服帶我去河畔、山邊、廟裡,直到我們去人潮洶湧,身體一個挨著一個的策秋節(Tshechu Festival),他的薄衫才不顯得寒冷。策秋節是不丹最盛大的節慶,用來紀念蓮花生大士傳法。廷布的策秋節每年十月在札西秋宗(Tashichho Dzong)舉辦,儘管天候不佳,在地人穿著傳統服飾,扶老攜幼還帶著野餐墊、餐盒、點心、茶水參加,上千人安靜地坐在廣場四週看著喇嘛跳面具舞(Cham Dance)。我對佛法不熟悉,也不曉得不丹人從小到大所聽聞學習的佛教故事,但看著幾十個喇嘛光著雙腳、穿著厚重的服飾,在積水的廣場轉圈再轉圈、跳躍再跳躍,竟眼眶泛淚。舞蹈(或儀式)其實一再重複,但不覺得無聊,表演者和觀賞群眾的信念織起強大的氣場,置身其中讓人心安。Rabgay說:「策秋節對不丹人來說有淨化人心、祈求幸福的意義,我從小就被家人帶來看,現在是帶遊客來看,其實每年的節目都差不多,但看不膩,總覺得又在中間看到新的細節,得到新的力量。」


我終於脫口問很想問但應該每個遊客都問過他的問題:「所以你覺得不丹是幸福的國家?」他果斷地點頭:「就如你所見,我們的物質生活不怎麼樣,可是因為信仰,會覺得一切足夠,慾望不那麼多就會覺得日子還不錯。再說國王很照顧我們,讀書、看醫生都不用錢。」不丹國王和王后的照片無所不在,一路都可以聽聞很多關於國王善行的故事,甚至在不丹當一條狗都幸福,諸如疫情期間流浪狗得到照顧、2023年全國流浪狗皆以結紮完畢。但如果有機會,Rabgay想出國瞧瞧,比方澳洲。他靦腆地問我:「幸福會不會也是比較而來呢?」


自從發現廷布的Wine Bar,它成了我每晚會去報到的地方,它真的很不不丹,有違我like a local的信念(但什麼才是真正的在地?);但它也很不丹,因為國王王后的照可是有掛在牆上。最後一夜,我喝完一杯散步回旅店,巧遇穿著厚大衣和牛仔褲的Rabgay,我們兩個都一愣。我說:「ㄟ,你的國服呢?」他笑了笑:「現在是下班時間。」

(本文首刊於2025/12/31 Okapi專欄)


不丹的鄉下很有電影場景感(不丹絕大部分的地方都是鄉下)





喇嘛也要負責器樂,相當費體力,必須輪番上陣讓音樂一直持續。


策秋節是廷布最盛大的慶典,也是年度家族團圓時刻,當地人穿著傳統服飾祈求潔淨和祈福。




Friday, December 30, 2022

今年就在阿根廷羅薩里奧結束吧!

 



沒想到阿根廷真的拿到世界盃冠軍了!我向來唯一支持阿根廷國家隊、衷心期待阿根廷可以奪冠,但又不敢太高調的樂觀,相較於其他精銳的隊伍,藍白軍團有太老太矮太慢太多漏洞甚至太莫名其妙等等缺陷,但這些「殘缺」對我來說既讓人著迷也讓人崩潰,每次大賽都像在看一場撕裂心肝的肥皂劇。尤其有一陣子阿根廷老是第二名,2014年世界盃梅西無奈望向亞軍的表情,精準的表達出必須出席頒獎典禮的「第二名」是多麼的折磨。看阿根廷國家隊出賽很虐心,但我也這樣自虐了十幾年。1218日他們奪冠了,那一刻我的表情就像教練Scaloni的第一個反應(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N2LG-aoSKQ),不曉得如何反應,先喝口水,然後就爆哭

 

奪冠後,我每天都在追蹤阿根廷國家隊的花絮,24小時開著兩台電腦追蹤各式各樣的直播,尤其是國家隊一抵達布宜諾斯艾利斯機場,半夜就已經有大批民眾迎接。接著第二天阿根廷全國放假,一起慶祝榮耀時刻,當時有近五百萬人(約阿根廷十分之一的人口)擠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頭觀看國家隊的遊行。我看著熟悉的方尖碑、看著過去溜達的七月九號大道、看著幸福感洋溢的Ezeiza機場指標,好希望自己是那萬頭鑽動裡的一個小點。看直播時,滑了SKY SCANNER查飛往阿根廷的機票,各種班機接來接去將近七萬元(以前五萬有找啊),而且要花上五十幾個小時才會抵達……我勢必無法此刻一起萬頭鑽動。

 

首都遊街完後,所有的球員各自返鄉,每個省對冠軍球員都是英雄式的接待。和梅西合作無間的9號的小將Julián Alvarez 回到故鄉科爾多瓦省的CALCHIN,在舞台上高唱阿根廷國家隊此次世界盃的幸運之歌《Muchachos, ahora nos volvimos a ilusionar(0:50秒處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XwCgb-ZytI)。我很喜歡的中鋒Lautaro Martínez則回到故鄉布蘭卡港,布蘭卡港市政府特別用當地劇院空間來慶祝阿根廷奪冠,讓Lautaro Martínez站在劇院的窗台接受眾人的歡呼(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jf6yFlaf7o)。至於天王梅西則與他的好友,也是阿根廷國家隊的幸運之星Ángel Di María (去年美洲盃因為他進球而讓阿根廷奪冠,今年世界盃的冠軍賽也進球)搭著直升機抵達故鄉羅薩里奧(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edKe0HuE7E)。看著他們兩人一派優閒地在停機坪上拿行李,自在地跟友人擁抱寒暄,那種放鬆和開心和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頭的狂歡慶祝完全不同,那是真正回到家的表情。關於四年前在羅薩里奧晃蕩的情境突然湧現,此時此刻好想跟梅西一起站在同羅薩里奧的草地上。

 

2018年十月,我一路從玻利維亞往阿根廷旅行,從荒涼的北方行旅到熱鬧的Cordoba,在那裏逛了熱鬧的市集、參觀了切.格瓦拉博物館,在博物館的入口處發現他是羅薩里奧人,不禁驚嘆:「原來梅西跟切是同鄉。」原本那個夜晚是要直奔布宜諾斯艾利斯,突然念頭一轉,想去梅西故鄉看一看,於是買了前往羅薩里奧的車票。

 

我是從2014年迷上梅西。當時逢職場低潮,對未來充滿困惑(這困惑永遠存在),很想轉職,但轉職後並沒有比較開心。那年春天,在伊斯坦堡的酒吧看了巴薩隆納對皇家馬德里的比賽,本來只是路過隨意看,後來不可克制的看完全場,甚至不太想跟旁人聊天,因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梅西的腳法所吸引。梅西和XaviIniesta間的默契,還有後防Mascherano的破壞力,團隊之間搭配得天衣無縫,美的像首詩。

 

尤其後來Messi NeymarSurarezMSN連線,巴薩隆納足球俱樂部成了無敵戰艦,攻無不克。那幾年養成半夜3:50醒來追梅西、挺巴薩的習慣,可以為了他漂亮的過人、不可思議的進球興奮好幾天。2015年開始,我每年造訪阿根廷,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我試圖找梅西的痕跡,但街頭除了十號球衣,感覺當地人對他很冷感。書店平台放著馬拉度納的書、硬漢球員Carlos Tevez 的暢銷書,相對的梅西很少人討論。大家都知道梅西很厲害,但都會補上一句:「他只有在歐洲厲害。」

 

20152016年阿根廷國家隊在美洲盃連續奪冠失敗,讓梅西像箭靶般遭到阿根廷人民公審,2016年美洲盃結束後我抵達阿根廷,普遍聽到的批評都是梅西無能、不愛國,阿根廷沒有奪冠都是他的錯。任何人在這樣的媒體霸凌下都會承受不住。2016年,阿根廷街頭書報攤上看到的雜誌封面斗大的標題:梅西要退出國家隊。我喜歡阿根廷、我喜歡梅西,但不曉得為何這兩方相愛相殺。布宜諾斯艾利斯立起的梅西雕像,更三不五時傳出被破壞,甚至鋸掉軀幹。2018年,阿根廷在世界盃16強就被淘汰,阿根廷人普遍對國家隊不抱期待,又是那句老話:「梅西就是無法帶領國家隊奪冠,他不是馬拉度納。」那一年馬拉度納有在俄羅斯觀賽,他看球賽看到睡著。

 

我是在俄羅斯世界盃結束後三個月抵達羅薩里奧,在巴士站的旅遊服務處拿了地圖,服務人員建議我去國旗廣場、河邊散步、沙灘日光浴還有逛逛公園。我納悶著景點怎麼沒有「梅西家」。我給她看了一個壁畫的截圖,壁畫是世界盃前,羅薩里奧的藝術家聯手畫了好幾個牆面,為梅西集氣。不知為何,我一直記得這則新聞,還以爲這是羅薩里奧的一級景點。服務人員看了一眼,很疑惑,問了同事,兩人在電腦前查了十分鐘,然後她說:「找到了,在他家附近。」

我說:「我想去看。」

她說:「有點遠,搭公車50個街口吧!妳到那再找一下,在社區裡。」

她給我公車號碼,我想都沒想就跳上公車。公車離城市越來越遠,房子越來越矮。我在uriburu街下車,放假的週一上午,路上沒什麼人,也沒什麼車。環境安靜的讓人害怕。憑著不知從哪裡來的直覺,我往某個巷子的牆面找,然後找到一幅又一副的壁畫,電線桿上畫著藍白10,地上的交通標線,也是藍白。這裡是梅西長大的地方。社區很安靜,但狗很兇猛,我稍一靠近就狂吠。沒看到什麼人,只碰到一個正在洗車的大叔,他看我拿著相機到處張望也不以為意。

 

小鎮的路面凹凹凸凸、旁邊有不甚整齊的草原,在晃蕩尋找梅西的路程上,想起《梅西 百轉千變的足球王者》一書裡曾提到曾在羅薩里奧附近踢球也和梅西一樣在紐維爾舊生隊(Club Atlético Newell's Old Boys)的阿根廷名將Jorge Valdano曾回憶道:「我一走出家門就是走進上千平方公里的足球場,眼前只有一望無際的草原,雖然偶爾會有一頭牛,一棵樹擋在中間,但剩下的空間都是我的球場。」

 

回程的公車上,心滿滿的。我不確定梅西是住在哪一棟房子,也不好意思問。但知道在他人氣低迷的時候阿根廷有一個社區以他為榮,不張揚的把牆漆成藍白間隔、把安全島的邊緣也塗上藍白紋。這個小小的社區包容了梅西一次又一次的冠軍夢碎。回到市區後,散步到旅遊服務處建議去的公園,梅西顯現才華的「紐維爾舊生隊」基地就在公園裡,他從這片草皮開始足球夢。那個十月下午的陽光很舒服,讓人自在的躺臥在草地上,看著阿根廷藍的天空。

 

從公園散步到城市的河畔,那趟旅程一路都大口吃肉,唯獨在羅薩里奧看到好多海鮮餐廳。點了一尾烤河魚,慢慢地剔刺,細細回想這一天。餐廳裡掛著十號球衣,梅西大大小小的剪報被細心的裱框,梅西不在這裡,但又無所不在。

 

離開羅薩里奧後,我對於阿根廷隊要不要拿冠軍沒那麼執著了。我相信他們一定可以辦到,但又怕自己的期待造成他們的壓力(我算老幾)。至少,我的心態越來越輕鬆了,贏也好,輸也好,最重要的是要踢得開心吧!2018年,年輕的Scaloni接掌不討好的阿根廷國家隊總教練一職,當時馬拉度納調侃的說:Scaloni連指揮交通都不會,怎麼指揮阿根廷隊!」後來的事情就是大家知道的,在Scaloni的帶領下,阿根廷去年擊敗巴西,在南美洲最具指標性的球場Maracana奪得夢寐以求的美洲盃冠軍,今年則奪得世界盃冠軍。而Scaloni也是羅薩里奧人,也曾是「紐維爾舊生隊」的一員。

 

這幾天氣溫雖低,但陽光很美,天空是阿根廷藍。一直想起羅薩里奧,很想很想回到羅薩里奧、躺在球場旁的草地上,喝著馬黛茶、再喝點阿根廷Malbec,結束2022年。這個年終是阿根廷的,明年的旅程,也是阿根廷的。

 (本文首次刊登於OKAPI玩真的專欄2022-12-28)

Monday, December 26, 2022

雨天旅行的厭世與艷世


台北從農曆年以來很少看到好天氣,連日降雨讓人以為全世界都在下雨。然而,看到臉書上住在新竹以南的朋友所貼的照片常常是櫻花映藍天、陽光伴水色,只有此刻才會發現台灣一點都不小,其實換一個地方就可以換一個季節,根本不用飛到南半球或是東南亞,只要搭個火車過了新竹,天氣就會好很多。儘管台北新竹大概一個多小時的火車距離,但大部分的台北人還是懶得移動去追好天氣,繼續在陰雨天裡自怨自艾,但有時候也是會享受這般自憐與自我放棄----是啊!天氣就是那麼爛、心情就是那麼糟,再怎麼努力也徒勞無功,一切就隨它去,乾脆好好追劇追球賽!(又濕又冷的這一陣子我可是追了歐冠、歐霸、英超、外加ATP里約公開賽,日子可是熱血沸騰)


在旅途中當然希望天天風和日麗,尤其以前當旅遊記者的時候,除了採訪還背負著要拍出漂亮主圖的任務,出差最大的心願就是祈求老天爺賞光---一定要有陽光!那時候心情總是跟著天氣起伏,碰到雨天或是陰天時,就覺得題目報銷了,看見大片的雲群聚,就覺得世界末日已近。有一回在愛爾蘭出差時,碰到連續一週的暴雨,我的拍照本事拍不出雨天的美感,眼前的海港在大雨滂沱下,按出的照片跟雨中基隆港沒什麼差別。對當時的我來說,雨天即地獄,可以直接把那個地方從地圖delete掉。


愛爾蘭差旅的最後一天是在都柏林,天空終於有一抹藍、有一點陽光,我像蒙主垂憐般在聖史蒂芬公園(St Stephen's Green)、都柏林動物園、Temple Bar酒吧街區狂拍一日到深夜,希望能湊足可以滿足讀者和老闆需求的旅遊照-想像---風和日麗外加天天天藍。有好天氣的主圖才算是旅遊的版圖,否則只是悲慘世界的配圖……現在想來真的很變態,旅遊記者這個工作也讓人看世界變得有點扭曲。


日子本來就有晴有雨,旅途中遭遇的天氣本來就是風情萬種,然而這種對天候包容的態度一直到我已卸下旅遊記者的身份後比較能接受。尤其踏上長天數的旅程後,更加明白旅行即是生活,生活本來就有風風雨雨,壞天氣不見得旅程也會壞掉。三年前造訪南極時,碰到惡劣的天氣,探險船最終沒有在南極半島靠岸,我只能在船上透過霧氣和雨水看著幾隻頰帶企鵝搖搖晃晃地在南極大陸上走著,儘管失落,但又能如何?旅行最終還是要顧及安全,況且對人類來說是爛天氣而不能登岸,對企鵝來說可能是好天氣,也可能因為人類不能登岸而其棲地受到更好的保護。外人對我的南極之旅都報以同情,畢竟花那麼多錢跟時間,竟然沒到南極,有如是冤大頭。但是在這趟旅程中我結識了幾個朋友,我們都是一個人到南極的女生,一路上邊聊天邊喝酒,尤其在不能抵達南極後,更是喝得盡興與認真,坐實喝到世界的盡頭。


南極的船返回阿根廷最南端的港口烏蘇懷亞後,我在這個被稱為世界盡頭的地方住了幾晚,也想把號稱世界盡頭國家公園的火地島國家公園步道走遍,反正我時間多。天候依然不佳,但是我的心境已經改變,不管天候如何,只要沒有安全疑慮我都會走進森林。就在時而大雨、時而小雨、時而出一點小太陽的極地氣候裡,健行數日。或許是因為沒有藍天白雲,國家公園裡的遊客很少,反倒清幽舒服。而在亂石崩雲的山徑上也會偶遇幾個旅人,大家簡單的打個招呼,繼續走自己的路,我喜歡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這一路要走過泥濘、要走過水窪,但大部分的時候曠野地衣吸水性極佳,步行其上是安穩踏實的。每天走上八小時,回到鎮上卸下雨衣、登山鞋,再喝一碗濃郁的帝王蟹濃湯,日子是鮮甜的。


那次的旅程一路北行到了巴塔哥尼亞地區,初夏的巴塔哥尼亞天候不穩定,在被有風有雨有浪的南極之旅鍛鍊後,心情不太會被天氣左右。當搭著船從智利峽灣一路北上到蒙特港(Puerto Montt)時,風雨交加,遊客稀少,本來三人一室的經濟艙立刻被升等成一人一室,一路看著水路安靜到智利中部。那趟遠行就像是浸泡在水裡的旅程,連到了智利外海的Chiloe島之後也是連下了四日的雨,但無所謂了,穿著雨衣搭著公車還是走了達爾文曾經踏查的國家公園,在水潭畔驚呼物種的神奇。物種經歷上萬年的太陽與陰雨而演變之今,旅人的形塑不也是如此。


自此之後,我成了一個任何天候都可以出門的旅行者。但還是要有秘密武器:好穿透氣的雨衣和防水防滑的鞋子。(那段旅程如果逛街我只看這這兩種物品)好的雨衣除了防水還兼具美感,設計良好的口袋可以把隨身物品都戴上,便利的讓人穿上雨衣就可出門,就像披著魔毯一般。當然,不再是旅遊記者的我也不用帶著什麼專業相機鏡頭出門了,手機拍拍就好。下雨天,手機拍照一點都不礙事。而且,擺脫大相機後,我對於一個地方的記憶更深刻、感受力更強,就算是下著雨,也不會抗拒與它相遇。


當然還是喜歡在舒服的好天氣出門,如果不能如願,也只能接受這樣的濕意,雖然不見得可以旅行出詩意,但至少所到之處遊客稀少。雨天出門難免讓人厭世,但陰雨天渾然天成的營造自我相處與對話的情境,有時候路途上看到的小東西都會驚艷不已,而且常常就只有自己一人看到(因為沒有別人),這種「艷」世,給人很大的快樂。

(本文首刊登於Okapi玩真的專欄2022-0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