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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December 26, 2022

去看一場烏克蘭搖滾天團演唱會

 

我看過一場烏克蘭搖滾天團演唱會,不在烏克蘭,而是在亞美尼亞。


我沒去過烏克蘭,但在2016年走訪亞美尼亞的時候,處處充滿下一站應該要去烏克蘭旅行的暗示。落腳亞美尼亞首都葉綠凡(Yerevan)青年旅社時,碰到許多來自歐洲的旅行者都是從烏克蘭經過喬治亞然後抵達亞美尼亞,他們總是說烏克蘭的好,諸如:森林漂亮、古蹟豐富、天空很藍、人很善良……出乎意料的好玩。


相對於國土面積不大,景點是以基督教遺跡、宗教建築為主的亞美尼亞,烏克蘭的旅行條件聽起來很誘人。當時,我就想,有機會還是可以去烏克蘭看看,想去看車諾比核電廠廢墟如何幻化成森林。就只是想想,還沒有巨大的動力想立刻奔去,畢竟去看一個地方到底有多美或是不是宛如仙境,已經不是我的旅遊目的了。


在葉綠凡的夜晚,我習慣去幾家爵士酒吧聽音樂,雖然亞美尼亞不是富庶的國家,但精神文明極高,單音樂天分這件事就讓人折服,不管是街頭露天的表演或是酒吧的樂團,素質超群,幾家爵士酒吧的現場表演不輸紐約東村那些經典名店,況且聽音樂的消費比台灣便宜許多。在城市流連的時候,常在街頭看板看到Okean Elzy的世界巡迴海報,我好奇地問旅館櫃台經理Grigor這是什麼團體,他興奮的說:「這是烏克蘭的天團!是很有名的搖滾樂團,妳一定要趕快買票去聽,有很多人會去。」


我好奇Okean Elzy為何那麼有名?他說:「這個樂團是烏克蘭的良心,永遠跟烏克蘭人民站在一起,為人民出聲,主唱Svyatoslav Vakarchuk曾經從政,在烏克蘭很有影響力。」他又幽幽地說:「在對抗俄羅斯上也很有影響力。」俄羅斯在2014年出兵克里米亞,我到亞美尼亞時已經是侵略行動的兩年後,但周邊國家對俄羅斯仍戒慎恐懼,亞美尼亞更是忐忑不安。這個小國被土耳其、亞塞拜然兩個惡鄰夾擊,又有一個不能不理的俄羅斯老大哥,和當地人聊天時常會聽到:「誰知道哪天普丁發神經,又挑起戰火,他都可以出兵克里米亞了,完全不管甚麼正當性。」


Grigor特別提到當俄羅斯出兵克里米亞時,Okean Elzy在第一時間就譴責俄羅斯,用歌曲團結烏克蘭的人心,樂團甚至聲明:自此不到俄羅斯演唱。克里米亞事件之後,Okean Elzy在同年六月於基輔開演唱會,那場演唱會有八萬五千人參與,是基輔奧林匹克體育場(Olympic Stadium)史上最多人參加的演唱會。Grigor點那場演唱會的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LPe_jGmxq0) 給我看,不知怎的,聽不懂烏克蘭文的我竟熱淚盈眶。(寫這篇文章時,這首歌有2497萬人次觀看)


離開亞美尼亞的前一晚,我去看了Okean Elzy世界巡迴演唱會。我從市區一路走路過橋走到Karen Demirchyan音樂廳,沿途所看到的樓房、雕像、戲劇院、芭蕾舞廳、甚至亞美尼亞人引以為傲的白蘭地酒廠都是蘇聯時期留下來的產物。過去蘇維埃式呆板的建築是城市主要的面貌,然而也有一些新的氣息從死氣沉沉的龐然大物建築旁竄了出來,像是優雅的紅酒鋪、有個性的咖啡館……年輕一代的亞美尼亞人不一樣了,他們向歐洲靠攏、想擺脫俄羅斯的控制(但這控制是無法掙脫的),這樣的族群,跟我走在同一個方向,我們在夕陽中往Karen Demirchyan音樂廳聚集。


驗票的時候,工作人員很好奇我怎麼知道這場演唱會,我說:「看到街上的海報」。他問我從哪裡來的,我說台灣。他非常驚喜,衝動地抱著我說著:「我一直聽說台灣很棒,你們跟中國是不一樣的。」在這裡很輕鬆,自主自由自在是被理解的。


偌大的表演廳裡塞滿了人但沒看到亞洲人,我不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當主唱Svyatoslav Vakarchuk開唱時,他的聲音將所有人的心都融在一起,全場跟著他合唱、跟著他搖著跳著。音樂和節奏超越了語言,大家緊緊相擁。


帶著被音樂燃起的滿腔熱血於冷風中走回旅店,我緩緩的跟葉綠凡這個城市告別,而烏克蘭這個國家的魅力在心中激烈翻騰。


亞美尼亞人的擔憂是對的。在疫情嚴重的2020年九月,亞美尼亞和亞塞拜然因為納戈爾諾-卡拉巴赫(Nagorno-Karabakh)的主權問題開戰,亞塞拜然背後有土耳其撐腰,亞美尼亞則以為老大哥俄羅斯會幫助他擺平戰事,結果俄羅斯態度曖昧,最後亞美尼亞大敗。當總理帕希米揚宣布投降時,民眾氣得衝進國會要總理下台。亞美尼亞朋友無奈地捎來信息說:「俄羅斯又在惡搞了!」


普丁持續的惡搞,限制言論自由、囚禁異己,這世上看起來沒有人能治得了他,現在他出兵烏克蘭。出兵的那天,我想起Okean Elzy的音樂、想起他們的一首歌「Not Your War」(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wQpCA3NWyk),我在串流平台一直播放他們的歌、追蹤他們的臉書,我對這場不義之戰的資訊都從這個樂團而來。樂團甚至宣布從二月起一直到戰爭結束,凡在串流平台點播他們音樂的收益全數都捐給醫療院所。我一直聽一直聽,繼續烏克蘭搖滾天團的演唱會。

(本文首次刊登於OKAPI玩真的專欄2022-03-03)

Friday, January 13, 2017

在亞美尼亞鄉間郊遊






希臘神話中,火神普羅米修斯偷火給人類,導致宙斯震怒,於是把他鎖在高加索的懸崖上,還派一隻鷹啃噬他的肝,讓他承受被啄食的痛苦。火神的苦難移轉到位在高加索的亞美尼亞,領土不斷被蠶食鯨吞,鄰居三不五時來搗亂,承受著動盪的苦。數千年來,罌粟花不理會戰火、如常開滿高加索,亞美尼亞依然屹立於此,就算心肝被扯裂也如同罌粟般火熱的笑著。

杜哈機場明亮的登機口指引著前往羅馬、倫敦、威尼斯、卡薩布蘭加的康莊大道,多達一百五十多個航點如同萬花筒般在眼前展示。走到寫著葉綠凡(Yerevan)的登機門C4,不同於其他登機口乘客多半是旅行團或商務人士的面貌,這個候機室如同家庭聚會。角落的老太太看到一名中年婦女進來,衣著體面的兩人又擁又抱;隻身進來的男子眼光掃一下候機室,立刻找到一個回應的眼神,兩人也是一陣擁抱。和家人一起等飛機的女孩,看我一個人,立刻把包包裡的洋芋片跟我分享,她在法國讀書,趁暑假回亞美尼亞首都葉綠凡度假。她笑著說:「亞美尼亞人口三百萬,但海外有八百萬僑民,海外有很多名人喔,像是網球名將阿格西、導演艾騰.伊格言,還有黛安娜王妃有八分之一的亞美尼亞血統。」

*想飛的嚮往

她是娜塔莎,在法國讀國際關係,今年即將畢業,她說:「這次回去是為了應徵卡達航空的空服人員,如果可以在航點遍及全世界的航空公司工作,那應該很棒吧!」剛開航亞美尼亞的卡達航空,讓這個面積只有二萬九千平方公里的國家可以突破左邊土耳其、右邊亞塞拜然的邊界封鎖,在夾縫中往來全球五大洲,視野瞬間變大;也因為這條新航線,吸引越來越多旅人飛進這個陌生的國度。
二個半小時便捷的航程中,娜塔莎問了我的旅行計畫,熱心的建議:「你一定要去塞凡湖,那是高加索最大的高山湖泊,旁邊的Hayravank修道院也很有看頭。亞美尼亞的教堂最美了,都是巨石打造,用精準的力學建造大型圓拱,甚至沒有柱子。你可以去看在山壁上打造出來的Geghard修道院,建於十三世紀的Noravank教堂也很有看頭。」老實說,聽到教堂、修道院我腦海便陷入昏沉,每每巡禮上千年的教堂,看到最後老是分不出天使與魔鬼。我不好意思的說:「如果不去教堂呢?」娜塔莎想了一下說:「出了首都葉綠凡就是無邊無盡的田園風光,如果你喜歡健行,你會喜歡高加索的風景。」

*原野的氣息

介於裏海和黑海之間的高加索地區,族群、信仰複雜再加上地形險峻,在蘇聯解體後因為領土問題而有許多紛爭,然而粗獷又原始的風光,魅惑著不少旅人來此探奇,想領略尚未被觀光產業標準化的國度。在娜塔莎的建議下,我參加當地青年旅舍Envoy tour的幾個行程,其中有一個行程標榜「no church tour」。當大多數旅人探訪被列入世界遺產的修道院、踩踏在精雕細琢的墓碑上時,我和兩個德國人爬進高加索山麓。
初夏Amberd山徑罌粟花開得火紅,我好奇地問:「可以製毒嗎?」嚮導說:「製程很複雜,數千年來我們就放任它開,提煉最多的應該是阿富汗吧!」在一座危橋旁,遇見一名農夫,他對我們笑得燦爛,雖無法跟他以亞美尼亞文或俄文溝通,他還特別摘下罌粟花,送我們一人一朵。

我們的健行嚮導是二十四歲的Hranoush,她非常博學,一路上喚著花名鳥名,同時也補充許多亞美尼亞被土耳其逼迫、被蘇聯出賣、被亞塞拜然算計的黑暗歷史。Hranoush讀大學時曾到美國當交換學生一年,她說:「以前我總是想著要怎麼離開這個沒甚麼發展的國家,但在美國的那一年,我重新愛上亞美尼亞,這裡的單純和人情味是許多國家沒有的。」她設計Envoy許多行程,強調和當地人的互動,貼心的在每個行程中安排一餐到農家吃飯,她說:「飲食是認識一個地方最好的方法,尤其鄉間的食物都是有機的,從牛奶到麵包、奶油都是農家自製,用餐不只讓旅人感受亞美尼亞人的好客,也可以讓農戶賺錢。」

*奔放的靈感

高加索的草原、森林、湖泊、雪山不只是在山麓旅行間,也深刻的印記在亞美尼亞藝術創作者的靈魂裡。從事藝術經紀多年的Varditer帶我走進境內第一高峰Aragats山下的城鎮Echmiadzin藝術中心,參加畫展的開幕茶會,見識高加索的藝文氣息。
三十五歲的Varditer曾到日本讀書,還來過台灣學中文,在亞洲時發現很多人都不知道有亞美尼亞這個國家,她笑著說:「那種感覺就像很多外國人不知道台灣這個國家一樣!」茶會中,有一位頂著粉紅色長髮的女生,熱切地鑽到我身邊,一開口便是流利的日文,我說我從台灣來的。她笑著說:「我還以為你是日本人,我好喜歡日本。」女孩名喚Serine,一身cosplay的造型,因為喜歡日本動漫,她積極學習日文,還交了一個日本男友Yuta,男友是芭蕾舞者,在亞美尼亞的舞團。Yuta直說亞美尼亞是自由單純的國家,勸我也來這生活。
我是開幕茶會的闖入者,但在這樣的場合卻不會不自在,亞美尼亞人的好客立刻化解初識的尷尬。市長致詞完後,裝置藝術家Ashot Harutyunyan夫婦邀請我去家裡坐坐。位在鄉野的工作室有大片的玫瑰花園,院子裏則是他用鑄鐵創作的大型作品,前衛的線條和柔美的玫瑰相應。他興奮地給我看他用鐵、衛生紙等媒材做出的傑作,Varditer則說這樣的風格好適合放在台北華山展出,問我有沒有興趣引薦。同樣是藝術家的太太則端出一大盤新鮮的櫻桃與草莓,她好奇的問我:「你覺得台灣遊客對藝術之旅會有興趣嗎?如果邀請台灣旅人來家裡進行藝文下午茶有沒有賣點?」

自由的靈魂

櫻桃吃到撐後,Ashot和Varditer又帶我去拜訪住在附近的一位八十歲畫家Albert Hakobyan,Ashot說:「老先生的作品是抽象的,他不像我那麼喜歡在外頭晃,他幾乎每天都待在家裡,請他出國他都不要。」已享盛名的老畫家親切的跟我解釋他的作品,他說:「我不覺得要遊歷世界才能激發靈感,我內心的世界就很精彩,關注內心才是原創。」數十年來,他深居簡出,只想畫出內心的樣貌。鮮豔的色彩在畫布揮灑、筆觸狂野中又兼具纖細,他說:「我所經歷的歷史就是風景,從被蘇聯統治到獨立,到經歷了和亞塞拜然的戰爭,這些都是我的養分,也是我的高加索風景。」
老畫家每天安靜的在罌粟花包圍的房子裡作畫,四月爆發的四日戰爭、七月土耳其政變後亞美尼亞也發生小政變……,這一切紛紛擾擾都成了色塊,他的顏料潑灑著、靈魂是自由的,現實的鷹再怎麼啃噬心肝,他都笑得燦爛。

*旅遊資訊
簽證:持台灣護照可於亞美尼亞機場辦落地簽,價格3000亞幣(約台幣兩百元)
匯率:台幣一元約亞幣(AMD)十五元。
旅遊資訊:抵達亞美尼亞後可參加Envoy Tour的行程,有多樣一日遊可以選擇www.envoytours.com,高加索健行一日遊約台幣1200 元。另Envoy的青年旅館位置超優且可提供多樣亞美尼亞旅行協助。
(原文刊載於2016/8/12壹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