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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December 26, 2022

讓我念念不忘的滋味都是用鋁鍋做


 

準備年菜的時候難免會納悶:如果換一個鍋子,是不是做出來的菜就更好吃。用微弱的腦波滑著購物網站,看著被譽為料理神器的小V鍋、被稱為德國媳婦的美善品、內建十八般武藝的智能萬用鍋……神奇的像是把一隻雞放進去就會蹦出佛跳牆。這些神鍋俐落、漂亮、聰明的讓人心動,但價格也讓人心痛,就在猶豫著要不要花大錢投資神鍋以進入一勞永逸的料理世界,游標滑到了Netflix的「街頭小吃--拉丁美洲」玻利維亞拉巴斯那一集,看著婦人正用鋁鍋料理我最愛的馬鈴薯鑲肉(rellenitos),不禁驚呼:讓我念念不忘的食物都是鋁鍋做的!

 

鋁鍋在台灣早就被列為有食安疑慮的鍋具,大量的信息告訴我們鋁製鍋具會致癌、吃多會變笨、會老人癡呆,在以長命百歲為第一優先的養生社會氛圍下,鋁鍋在台灣的廚房根本沒有容身之處。雖然過去社會長期都是用鋁當作烹煮的器皿,老實說,幾個世代吃下來好像也沒事,但當健康意識抬頭,一個物質有食安隱憂就是萬惡淵藪。儘管,它帶來的死亡威脅還比不上現在讓人不安且不斷變種的武漢病毒。

 

不過鋁鍋在東南亞、在拉丁美洲依然非常普遍。當我在的玻利維雅蘇克雷居遊一個月時,廚房的鍋具全是鋁製,還包括鋁合金的義大利摩卡壺,老實說,當時心裡也是一愣,難免會擔心這樣煮飯一個月我會不會老年癡呆,但這都是多慮,街頭的美味直接揭示:不吃鋁鍋煮的東西才是癡呆!當我到大市場的熟食區,看著婦女以鋁鍋爆香蒜泥、放入雞肉塊、再加入新鮮香料燉煮,香噴噴的氣息讓我口水直流,立刻點了一份來吃。還有我每天去語言學校都會經過的炸肉店,總在我下課時以鋁鍋炸排骨酥、豬皮,喀滋喀滋的聲響和酥脆的外觀逼著我一定要買一份回家配酒才行。還有還有我最想念的市場花生湯,它也是在炭火上用鋁鍋慢慢地熬煮花生為泥,成了濃郁溫暖的鹹湯。(不要懷疑,是鹹的。本來我無法接受花生是鹹湯,後來一試成主顧)現在想到這些佳餚,口水還會汨汨流出,依然能感覺到大家肩膀依著肩膀,在冒著熱氣的鋁鍋前喝牛肉湯、雞肉湯的暖呼呼觸感。

 

在南美洲旅行的時候,有時候也會跟著潮流去吃時髦的餐廳,到被選為拉美五十大的名廚餐廳裡開眼界。每每吃得當下都覺得不可思議,但事後回想卻近乎失憶,那高貴的滋味就像高級餐桌上的液化氮般化為雲煙。反倒是在地人的日常滋味深刻的印在腦海,那些家常料理多半不是用名牌神鍋烹煮,而是用當地人隨手可得的鍋具,像是在巴西東北部大城薩爾瓦多(Salvador de Bahía)知名的椰漿燉魚(Moqueca)是用傳統的陶器烹製的,椰漿、辣椒、香料加上魚鮮的甜味超級下飯。在墨西哥米卻肯州(Michoacan)讓人從早吃到晚都不厭倦的油封豬肉(carnitas)塔可,多半是以當地特產的銅鍋油封烹煮,在地特產和當地風味完美結合,忠實的呈現一地的風土。

 

想想小時候奶奶或是媽媽做的年夜飯也是用極普通的鍋子做,廚房裡的蒸氣和油煙,讓我覺得爐頭上的鍋子都是神鍋,這些鍋子沒有微電腦設定、沒有多變的料理程式、沒有精準溫控,有的只有料理者對家人的體貼與關心,諸如老人家牙口不好,菜要煨煮久一點已達軟爛;或是小朋友想要有酥脆的口感,煎肉餅時多煎個幾秒以逼出焦黃。奶奶、媽媽、嬸嬸們以經驗值讓平凡的鍋子變成神鍋,費時費勁也費心的做出整桌的年夜飯。那個時候所稱讚的好吃,一定是料理手藝好,而不是鍋子好!

 

在越來越拜物的年代,「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成了消費世代最高指導原則。拍照拍不好就去買最貴的手機、菜煮得不好那就買最先進的萬能鍋。買拍照功能強大的手機我可以接受,但經過研究後,買包山包海包好吃的智慧萬能鍋我就沒興趣了。雖然很多人喜歡鍋具有自動料理模式,或是推崇名牌鍋具的內建菜單食譜,不過當每個人都可以做出「一樣的美味」時,不就是一個中央廚房的概念嗎?這樣的料理讓我感到無趣且無聊,不會想念。最近翻閱食譜,赫然發現現在的食譜書作者還會貼心地寫著不同鍋具的料理步驟和程式設定,食譜書儼然成為電腦使用手冊,美味盡失。

 

邊做年菜邊回想旅行的滋味,在等待滷製豬肉時,點開新影集「吮指天堂墨西哥」,購買萬能鍋的念頭立刻斷念。影集裡手到擒來的瘋狂調酒、無限制的甜點、大份量的漢堡……即興又充滿料理的趣味,這些都不是一板一眼的智能鍋具可以容忍的,但卻是鋁鍋或是平凡的鍋子可以創造的,對我來說,這才是料理的樂趣;也只有透過平凡的鍋子,才能烹煮我對遠方的想念。

(本文首次刊登於OKAPI玩真的專欄2022-01-28)

 

 

 

Thursday, December 13, 2018

喝酒的勇氣 前進玻利維亞酒鄉Camargo






會重返玻利維亞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對這裡的高海拔葡萄酒很有興趣。兩年前在La Paz的Gustu餐廳喝過幾款後,印象深刻。這一次再去Gustu,侍酒師Bertil又跟我介紹了幾款自然酒,讓我更確信一定要去Tarija那一帶瞧瞧。

然而在Tarija卻是有點小失望,參加了一個下午喝五攤的酒莊品酒團,去的都是玻利維亞的重要酒廠,所喝的酒大致在水準以上,可是卻少了我在Gustu喝到那幾隻的鮮明個性,於是我決定去找釀出那款帶著舒服的酸味、又有多種層次的釀酒師Amane。

本以為Amane 是在Tarija近郊工作,聯繫之後才發現他所在的Camargo離Tarija約兩百公里,搭車要三到四小時。照計畫室是明天去的,但今天一早聽到明天全區大罷工,會封鎖聯外道路,誰也走不了。我在Whatsapp打著:「明天罷工,公路二十四小時封鎖,我沒辦法去,我看下次好了。」但「下次」這個字眼在這個國家, 好縹緲。那麼遠又那麼偏的地方,「下次」有如嘲諷。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我竟然寫:如果方便的話,我現在就搭車去找你,應該四個小時後會到。

只穿著薄襯衫、短褲和夾腳拖的我,胡亂地跳上一台塞滿人的小巴,我被擠在中間。所有的人都是穿著厚厚的衣服,我的穿著很不合時宜。小巴往山裡開,越開越高,風越來越冷(我才明白為何大家都穿大衣),路程要翻過一個三千多公尺的山頭才會到Camargo。天候和路況很差,山上的霧濃的看不清路,加上下著大雨,小巴的雨刷壞掉。車裡又濕又冷,我的背無法往後靠、腳只能維持八十度彎曲,心裡非常懊惱為何要去。更恐慌的是,魯莽的決定要去,卻沒想好回來的交通,若半夜十二點以前沒回到Tarija,我就會面臨道路封鎖,連要去阿根廷的計畫都會被牽連,更焦慮的是,我的簽證要到期了,明天罷工讓我連去辦延簽的可能都沒有。

翻了幾個山頭,天氣竟然改變了,是乾爽、舒服的高山氣候。兩個小時後,司機把我放在一個「我覺得應該是這裡」的某個招牌下。想當然的,滿目荒涼。我站在路邊,心想如果Amane十分鐘內沒出現,我就要想辦法回Tarija。

等到第八分鐘,旁邊廢墟的一個小門走出一個日本男子,他跟我說嗨,然後說:「歡迎來到玻利維亞,罷工是常態!」他領我走到廢墟後頭的另一個鐵門,打開門是一個漂亮的庭園,庭院面對河谷,河谷有幾個小片的葡萄園。他帶我去他的釀酒室,零電力、他用希臘羅馬時代習慣使用的陶甕釀酒。他說:「這兩款知道你要來,就立刻拿出來醒著等你。」他看透我的心思和焦慮,接著說:「無須焦慮,有一台計程車今晚要回Tarija,你可以跟我另一個鄰居共乘回去。」路途是那麼遙遠、時間是那麼有限,在道路封鎖之前讓我們盡情的喝吧!

曾在法國、義大利、智利學釀酒並在酒廠工作的Amane,為了落實心目中純粹自然酒的理念,最後找到了玻利維亞,對他來說,所在的Valle de Cinti是完美之地。從我一抵達到星星亮起,酒杯沒有空過。

他問起我之後的路線,我說要去Tilcara 還有Cafayate,他說:「這兩個地方都有很棒的葡萄園,也有很好的釀酒師。可以麻煩你幫我帶酒給兩個釀酒師嗎?」我欣然同意。

我成了酒的信使,要帶著玻利維亞酒往另一段酒途前進。

Monday, July 31, 2017

當銀山空了 玻利維亞 波多西






在南美洲,豐富的礦產是一種詛咒。金山銀山都被歐洲人掏空,留下來的只有疾病與無限輪迴的貧窮。行旅在富貴山旁的波托西更是諷刺,此地的銀礦曾多到可以搭座橋去西班牙,但現在的礦工則被困在已掏空的銀山,富貴早成空。

許多人去玻利維亞是衝著「天空之境」絕美景致,我也是。但在烏優尼看了整天的天空之鏡之後,覺得夠了。不是天空之鏡不美,而是我不屬於那裏。於是搭了四個小時的巴士前往波托西(Potosi),準備轉車到據說很優雅的首都蘇克雷。原本只打算路過的地方,卻因為瞧了一眼荒涼的富貴山後(Cerro Rico)後,我決定留下來。

第一次聽到波托西這個地名是看了以色列導演Ron Havilio的紀錄片「波托西行旅」。1970年,他和妻子的南美蜜月旅行一路從阿根廷玩到波托西;三十年後,他帶著妻女重返這裡,一路上女兒一直質疑為何要來這個破落的地方。他說:「為什麼是波托西?為何選擇這裡?只是剛好遇到罷了!尋找什麼答案?沒有答案。因為答案就在你心中。」他的說法解釋了我的意外停留。

黑暗之心

我住在鎮上的主廣場旁,廣場對面就是國家鑄幣廠,被譽為南美洲最值得看的博物館之一,它象徵著財富、打印著一枚又一枚西班牙殖民政府的銀幣。帶我走訪的導覽員Angela說:「很諷刺,四百年前地球上一半的銀都來自波托西,我們幫外國人鑄幣,現在我們的銀山空了,硬幣還要委外製作,你口袋裡的零錢是智利和加拿大製造,紙鈔則是法國製造。」為了安全,鑄幣廠就像西班牙人打造的巨大保險箱,牆厚達一公尺,層層機關與器具支撐著殖民者的發財夢,只是當銀山空了、財富沒了,佔了一個街區的鑄幣廠就像冷宮般一樣淒涼。

鑄幣廠的後方用蠟像和模型模擬當時的工作狀態,有一個場景是驢子推動著機具,驢子後方則是幾個黑奴也被繫繩當作獸力。Angela:「當時西班牙人進口大量的非洲奴工和抓了很多在地原住民來波托西礦坑與鑄幣廠工作,大部分的非洲人沒來過那麼高的地方,一到海拔4090公尺的波托西就犯高山症,又加上每天過勞,沒來多久就命喪高原。」她繼續說:「如果驢子的壽命有二十五年,來鑄幣廠工作的非洲奴工,壽命平均只有六個月。」這裡曾經富庶超越巴黎與羅馬、這裡曾經是南美洲最繁榮的城市、這裡曾經是地球發財夢的焦點,但更多人夢碎於此。過去四百年,波托西因為礦產而喪命的人數多達八百萬人,此城獻上大量的白骨造就西班牙的輝煌。

地獄坑道

漫步在這個現在只有十二萬人的小鎮,想透過高原的烈日驅走鑄幣廠染上的暗黑寒氣。沿街的旅行社普遍賣著礦坑之旅的行程,我看了一下海報,想了解礦坑之旅的內容,店裡的男孩邀請我進去喝杯古柯茶,說明四個小時的行程會先去礦工超市採買酒和古柯葉當作給礦工的禮物,然後會走進礦坑看一下礦工的生活環境。他並沒有積極地說服我參加,只說:「走一趟,你可能會對拉丁美洲有不同的想法。」我掏出一百元鈔票報名。

一進礦坑,我立刻後悔。本以為是像九份那般讓觀光客悠晃拍照的礦坑,沒想到是仍在作業中的坑道。礦坑非常狹小,很多路段無法全身站直,牆上則爬滿管線,凹凹凸凸的牆面都是四百多年前一刀一斧所鑿出來。帶我們進礦坑的Pedro在稍微可以站直的地方跟大家說:「入口處約海拔4300公尺,整個坑道就像迷宮,現在還有上百人在裏頭作業,試圖挖出前人沒找到的金、銀、錫,所以有時候會碰到他們要炸礦坑,大家要小心。」解說時,不時有礦工推著台車跟我們擦肩而過,Pedro跟他們寒暄著,然後把我們買的古柯葉、炸藥、酒精濃度達97%的甘蔗酒送給他們。」他無奈地說:「數百年來,工人就是靠這三種東西在礦坑裡打拼,靠古柯提神、靠烈酒麻痺自己、靠炸藥炸出財富。」

拒絕再玩

坑道非常崎嶇,有幾段路我是匍匐前進,不在乎衣服早已又髒又濕,而是驚恐於無法呼吸。瓦斯味瀰漫坑道深處,缺氧再加上昏天暗地,讓人暈眩。Pedro說:「我們的礦坑探索走不到三公里,然而這裡的工人一待就是一整天,有的還會在裏頭過夜,他們甚至必須搭著簡陋的人工電梯到深處採礦,一天內急遽的高度變化讓肺像快要爆炸的氣球。」雖然工作環境如此惡劣、雖然鐵定會得肺疾,但為了致富,挖礦還是此地主流的行業。Pedro嘆口氣說:「只要挖到礦,就可以買房子、扭轉人生,我們一直在賭奇蹟。」

難聞的空氣讓我無法專注的聽Pedro講述作為礦工世家的家族病史,突然同行的法國伯伯說:「我的膝蓋實在沒辦法一直這樣彎著走,我要先出去。」我自告奮勇的說要陪他出去,Pedro對我要放棄行程感到可惜,他說:「我們只走了三分之一,前面還有礦工信仰的地獄之神El Tio,你還沒看到。」路過的礦工把我們帶到一個交叉口後,要我們直直走就可以出去。兩個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的在黑暗中摸索。我的頭燈光影落在法國伯伯的背影,那晃動的光源是黑暗中唯一讓人安心的火炬。感覺上走了好長好長的路,甚至懷疑是不是迷路。後來,終於看到洞口的光。

步出坑道,望著太陽好久好久,「我們好像離開太陽一世紀了」法國人說。喘著氣、用力的呼吸,坐在礦場外,我吐不出一個字。離開礦坑,我回旅館洗頭洗澡沖出一地黃泥與粉塵,然後再到小咖啡館吃奶油餡餅配咖啡。小咖啡館的咖啡是即溶咖啡粉沖泡的,劫後餘生的我,一口一口啜飲。不再義憤填膺的質疑:為何在這個盛產咖啡的國度但老百姓喝不到自己國家的咖啡!用杯緣有著裂痕的馬克杯惜福地喝著,慶幸著只要能平平安安地活著、看得到太陽,即溶咖啡也很好。銀山算什麼!



*旅遊資訊
航班:從台灣出發可先搭華航或長榮到洛杉磯再轉搭哥倫比亞航空(Avianca)到拉巴斯。亦可搭聯合航空或荷蘭航空飛往秘魯利馬,再轉哥倫比亞航空飛往拉巴斯。
簽證:玻利維亞簽證無法在台灣辦理,可在其鄰國秘魯的利馬、庫斯科或普諾辦理,庫斯科基本上可當天取件,費用30美金。辦簽證前須先上網填寫申請表格,網址:www.cancilleria.gob.bo/webmre/ 。亦可在拉巴斯機場辦落地簽,費用100美金。
匯率:1玻利維亞幣(BOB)約台幣4.5元。
資訊:
往波托西/從拉巴斯出發可搭乘Flota Copacabana巴士公司的夜車前往,座位可平躺,車程約九個小時,128玻幣(約台幣576元)
礦坑之旅/費用100玻幣,約台幣450元,會提供衣服、雨鞋和頭燈,需要半天的時間,最好自備口罩。患有氣喘與空間幽閉症者不宜參加。


 (原刊載於2017/03/15壹週刊)

邊境.近境 蒂蒂克克湖



先從庫斯科搭車八小時抵達普諾,然後花十塊美金坐渡輪,約三十分鐘就可以到達蒂蒂克克湖上知名的浮島。旅遊資訊一句話就可以說完,但旅行過程卻沒那麼簡單。清亮澄澈的湖泊是風景也是國界,天寬湖闊間藏有拒馬,邊境是近境,也是遠方。

秘魯的長程巴士非常好睡,選擇躺臥(cama)的車型,一路從庫斯科睡到靠玻利維亞的邊境城市普諾(Puno)。陽光穿透暗黑遮陽玻璃,湖面泛起白花花的太陽反射光束,和世界最高的湖泊蒂蒂克克湖相遇就從烈日灼目開始。

其實才凌晨五點半,太陽卻已亮得不像話;陽光雖烈,但不熱,在海拔3812公尺的湖畔,溫度只有四度。想等溫暖一點再開始旅程,然而街邊兜售行程的小販催促著:「六點就有船去浮島,早一點去才不會太曬。」買張船票,和幾個仍睡眼惺忪的背包客上了船,在晨光中駛進約1/4台灣大的高山湖泊。離開岸邊長滿淘淘拉(totora,貌似蘆葦但屬莎草科)水草的水道後,湖面越來越開闊,船艙的擴音器傳來數據:平均水深150公尺、最深可達280公尺、湖中有51個島嶼…..

地產大觀

船靠岸了,腳踏上滿是乾草的島嶼那刻,即啟動熱門景點觀光模式,彷彿進入陸面遊覽車的購物站。我還來不及感受踩踏漂浮之島的彈性,烏魯族(Uros)的村民早已穿著繽紛的蓬蓬裙、甩著長長的辮子唱歌迎賓,要遊客趕緊坐在用淘淘拉草製成的墊子上,開始《我們的島》的講解。少了公共電視略帶省思的口吻,島民的講解比較像是浮島地產大觀,連珠炮般的交代這個約兩個籃球場大的島有四棟房子、住了二十五個人,腳下所踩的「地板」、眼睛所看到的房子、湖面上所見像龍船的豹頭船都是以湖中的淘淘拉草編織而成。而房子前擺的手工藝品則是島民手作,歡迎大家購買當浮島紀念品。烏魯媽媽繼續說:「島的下方其實有拋錨來固定這個島,我們每三個月要再鋪一層淘淘拉草,所以這個島會越來越厚,現在大概2.5公尺厚,一個浮島的壽命大概三十年。」

解說完畢後就由村民帶開,欣賞各自的「家」。一個女孩帶我走進用草編織出的「家」,縱橫編織的牆面上掛著衣物,地面上則放一張床墊,床墊旁是電視機、收音機、發黃的史奴比、梳子、鏡子、幾張報紙,沿著門邊則是錯綜的電線,跟著線條可連接到屋外的太陽能板。當正要為眼睛所見的一切感到與世隔絕時,瞥見太陽能板旁就是接收衛星頻道的小耳朵。

我好奇屋裡怎麼沒有廚房,女孩拉著我的手到屋外的另一角,指著地面上的炭火爐、陶碗,然後用奇楚瓦語(Qhichwa)加上雙手比劃著,試圖讓我了解廚房在外頭才能避免房子著火。我不敢問萬一在外頭炊煮太猛烈,豈不是整個島嶼失火!關於三隻小豬故事裡脆弱茅草屋的童話在腦海閃過,湖面掀起了一陣狂風,太陽與冷風在浮島拉鋸著;觀光客和島民也在手作的抱枕套是十五美金還是十美金拉鋸著。

逃亡的人

不想買手工藝品,我坐在微微晃動的草編地上,望著湖面上用淘淘拉草編成的遊船。碼頭的船伕問我要不要搭船,我搖搖頭。他說:「浮島靠著草編出來的世界而富庶,來蒂蒂克克湖的人幾乎都是衝著浮島而來。」他來自岸邊的大城市Juliaca,他笑著說:「風水輪流轉,這些烏魯族人在一千年前被印加人追殺,最後只好在湖面上搞出暫時的住所。過去是逃亡者,沒想到現在卻是觀光明星;倒是我們這些印加子民,在陸地上卻找不到出路。」

我問他湖面那麼大,我還可以去哪裡。他說:「通常想要深入體驗的人都會參加兩天一夜的阿曼塔尼島農村之旅,不過我看你不想被行程綁住,如果不要那麼觀光化,去玻利維亞吧!印加神話裡太陽誕生的地方就在那邊的太陽島。」我直覺的問:「可以搭船到玻利維亞嗎?」他笑著說:「雖然是湖的另一邊,但你要走陸路過海關,被玻利維亞發現你是偷渡的,就很麻煩,你也知道他們那個古柯總統,瘋得厲害。」

渡輪回到了普諾。這個小鎮稱不上美,瀰漫邊境城市常見的不安定氣息。遊客拖著行李箱、旅人揹著大背包、在地人駝著用五彩花布綁成的巨大包袱,人人都在搬東西、運物品到遠方,我則被浮島過於觀光的氣氛嚇得決定立刻逃去玻利維亞。招牌搖搖欲墜的旅行社賣著前往玻利維亞湖濱城鎮科帕卡瓦納(Copacabana)的車票,票價從台幣五十到一百五十元,端賴旅人想要坐哪種車、要不要轉車。我買了傳說中車況最佳、過邊界最不費力的Bolivia Hop,背包客盛傳這家愛爾蘭人開辦的交通公司過海關很罩得住、少被為難,而且車上全程英文解說,降低過邊界聽不懂西班牙文的焦慮。


太陽誕生

原以為到湖的另一側應該很快,沒想到也是花了三個半小時才到玻利維亞的湖濱基地科帕卡瓦納。到過巴西里約的人,看到科帕卡瓦納這個字眼都會開心的笑,它代表著陽光、沙灘、比基尼辣妹。和享樂沙灘同名的玻利維亞科帕卡瓦納則是截然不同的dress code,每個人都因為高原低溫全身上下包得緊緊的,氣氛沒有海邊城市奔放,但陽光比海邊還要熾烈。從這個港口出發,約一個小時的航程,就能到達印加神話裡太陽誕生的地方---太陽島(Isla del Sol)。

頂著湖面掀起的浪,搖搖晃晃到了太陽島。我邊走著印加古道,邊納悶著印加文化的源頭竟如此荒涼,傳說中萬物之神Wiracocha在此創造出太陽、月亮、星星,然而在這個太陽誕生的島嶼上,除了栽植馬鈴薯的梯田、駝運的驢子,以及把遊客搞得喘吁吁的古道,無法體會物種源起的震撼。和我同行的丹麥女孩Kate則樂觀的說:「也許萬物的起源就是那麼虛無,如同現在的火星。」她決定在這個島上過一夜,實現在太陽誕生的地方看日出的夢想。我則是一路快被烈陽曬到要融化了,眼睛瞇著,視野無法再收納新的體驗。

我們坐在制高點休息,靜靜的看著湖面。從略嫌吵雜的秘魯浮島一路顛跛到了玻利維亞這一側,蒂蒂克克湖依然是蒂蒂克克湖,只是幣值換了、人變少了、靜下來了,秘魯的經歷像是外星球的傳說。一個牽著驢子的婦人從我們身旁走過,羞赧的對我們微笑,黝黑的臉龐上有紅通通的曬痕,是圓滾滾的太陽。


*資訊:
Bolivia Hop:新型態的秘魯與玻利維亞間的旅遊交通公司,適合走陸路過邊界的遊客,於前一晚十點從庫斯科出發,第二天清晨抵達普諾進行浮島遊程,再過邊界到太陽島進行遊程,晚上十點半可抵達玻利維亞拉巴斯。交通加上兩個遊程79美金(約台幣2400元)。標榜會遊客送至旅館,降低半夜在巴士站找計程車的風險。詳情上網:www.boliviahop.com

(原刊載於2017/03/01壹週刊)

Tuesday, February 28, 2017

當天空的鏡子沒有雲也沒有水 玻利維亞Uyuni





藍得純淨的天空、白到無邪的鹽地,單純的藍與白成了許多人造訪玻利維亞烏優尼的動力。有人說這裡是天空之鏡、有人稱此處是天堂秘境,但對執著於拍攝美圖的攝影者來說,沒拍到完美照片之前,天堂是不存在的。
我們坐在仙人掌島的石頭上喘氣,高原的風一陣又一陣,舉目所見都是亮白,再加上藍得純粹的天空,如果不是風像海嘯般襲來,會覺得世界在此靜止。高達十公尺的仙人掌吐著上千根的刺針,企圖在看似祥和的景致裡增添一點刺激。「怎麼會沒有雲呢!」來自大阪的攝影師大野感嘆著,他繼續說:「沒有雲、沒有水,要怎麼呈現天空鏡子,你看看眼前根本就只是一片雪地!」
*想像的投射
很多人是衝著「天空的鏡子」名號而奔赴南美洲內陸國玻利維亞,當抵達玻利維亞後,可以不看世界最高的湖泊蒂蒂喀喀湖、可以不在世界最高的城市拉巴斯逗留,但一定會直奔離拉巴斯約十個小時車程的西南方小鎮烏優尼(Uyuni)。小鎮人口只有一萬人,但每年吸引至少六萬人來此走訪世界上最大的鹽沼地形。在廣達10582平方公里的浩瀚鹽漠裡,不只盛產岩鹽、石膏,旅人在這片四萬年前因著安地斯山脈自海洋隆起而形成的乾涸湖泊中,投射關於世界盡頭、天堂秘境、天地任我行的浪漫想像。
我正為這接近無限透明的藍而欣喜,但同行的大野卻一路抱怨。他說:「大老遠的飛了三十幾個小時來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卻沒有雲,也沒有積水,這是要怎麼拍天空的鏡子!」身上掛著四台相機的他,想要拍下南美旅行最美的照片,當作給自己三十歲的禮物。他嘮叨著:「結束這四個月的南美旅行後打算回大阪開居酒屋,在日本接攝影案太不順利了,沒想到旅行也不順利。」
*天堂的實像
他的不順利指的是美景無法稱心如意,比方馬丘比丘沒有雲霧繚繞、伊瓜蘇大瀑布沒有彩虹相伴,而最扼腕的就是眼前純粹的藍與白,只有天空,沒有鏡子,很空。他問:「你不覺得這樣很浪費金錢和時間嗎?」我無所謂的說:「大自然本來就無法Set景,只能靠運氣。」我的回應像是海拔3700公尺颳起的風,無情的讓他無從接話。
我和大野所參加的鹽沼一日遊是標榜一定會帶大家去積水處拍照的Hodaka旅行社辦的,它在台灣的「背包客棧」小有名氣。儘管在乾季,Hodaka還是有辦法帶遊客找到小水池,拍天空的倒影。這家旅行社就在小鎮Ferroviaria 大街上,牆上掛滿了台灣、香港、日本、韓國、中國的國旗,幾乎就是亞洲遊客俱樂部。老闆Hilario說:「我七年前開旅行社,沒想到幾個日本遊客在網路上宣傳後,就吸引了好多亞洲人,從來沒想過會和跨了一整個太平洋的亞洲有所牽連。」
*攝影同好會
民宿老闆娘Nina說:「來這裡日本人、韓國人、台灣人有一個共同特色:會帶很大的相機,你不也是背了一包攝影器材。」的確,相較於歐洲或其他國家的遊客只用手機或傻瓜相機拍照,我們幾乎是以要出攝影集的心情來旅行。Hodaka在吸引旅人掏錢報名時,總會秀出朵朵雲彩跌進鹽田、點點星光落入積水等夢幻美圖挑逗拍照者的慾望,讓人以為參團就可以產生這些作品。我問:「一定看得到這些嗎?」Hilario說:「看運氣,不過這些都是參加我們行程的團員拍的。」
烏優尼的旅遊模式是湊滿一台七人座的四輪傳動車就出團,小鎮有十幾家旅行社,但行程大致雷同。早上十點整,將近五十輛歷經風霜的Land Cruiser從小鎮出發,帶遊客去荒廢的火車墳場、用鹽磚砌出的博物館、用鹽塊疊出來的餐廳、林相崢嶸的仙人掌島……,最重要的是要找一方潔白的鹽田,讓遊客拍一張在世界盡頭單飛的定裝照。這般死鹹的行程往往司機兼導遊,司機只會講西班牙文,面對只會講英語的遊客幾乎無法溝通、遑論解說,最重要的解說就是比畫集合的時間。
*天堂攝影棚
這一路的風光盡是很藍很藍的天與很白很白的鹽,剛開始大家的快門聲不斷,甚至直呼:「好美的天堂!」但天堂看久了也會膩也會昏昏欲睡,四周白茫茫一片只見鹽地上輾出的車痕。正當後座鼾聲大作時,司機突然停車、熄火,大喊:photo!車停在空無一物的鹽地上,大野說:「沒有水」。司機無視他的質疑,嚷著:iphone。澳洲遊客掏出他的iphone給司機,接著司機指揮大家往後退,要大家作出逃跑的動作。他從後車廂拿出一隻酷斯拉的公仔,然後整個人趴在鹽地上幫我們拍照。
我們看了他的「傑作」,驚為天人。他透過巧妙的借位,拍出我們被酷斯拉追殺的模樣。大家紛紛拿出大相機,要他幫忙留影,但他指著大野的Canon 7D II說:「No good」拿起澳洲人的iphone說:「good」。在他的動作指導下,七人合影了鹽地超級瑪莉跳、酷斯拉追殺蠢觀光客、大恐龍與七矮人。最後,他跟我借了手機,在鹽地上大聲播放巴布.馬雷的《No Woman No Cry》,接著在鏡頭前擺了一個洋芋片罐子,要遠方的我們揮揮手,一個接著一個往前爬行。是的,他在做影音,他做出一隻七矮人爬進洋芋片罐子的短片。
我們看到這個「作品」大感不可思議,沒人再喊要去找水池拍照。太陽漸漸西斜,司機收起恐龍、洋芋片等道具,載我們到下一個景點:積著三公分水深的鹽田。雖然天空無雲,但夕陽黃黃橘橘的光彩塞爆天空,染得水色黃澄澄。陽光照射下的鹽結晶發散七彩光芒,讓人忍不住伸指沾舔測試鹹度。在混著苦澀和死鹹的味道裡,頂著狂風、看著太陽漸漸沉進水裡,天空的鏡子在風中皺起漣漪,像一張魔毯準備天黑後的航行。大野沒拿相機,我說:「這裡有水,你不拍嗎?」他說:「沒有雲,拍起來也不好看。而且,我覺得司機拍得比我好。」我們靜靜的看夕陽,沒有快門聲。

*旅遊資訊:
前往烏優尼/可從拉巴斯搭Todo Turimo的夜間巴士前往,車程十小時,該巴士可平躺,價格250玻幣(約1150台幣),訂票與資訊  www.todoturismosrl.com。亦可搭乘國內線班機,航程45分鐘,價格約台幣7200元。
鹽沼觀光/有一日遊至四日遊的行程選擇,一日遊約台幣960元,可洽Hodaka旅行社  www.uyunihodakabolivia.com。
(刊於2/1壹週刊)

Friday, January 13, 2017

玻利維亞製造! 拉美第一女主廚的堅持

革命這個字眼在南美洲聽來既甜蜜又痛苦,尤其在切.格瓦拉被斬首分屍的玻利維亞,革命更是敏感的關鍵字。不同於其他拉美國家受到歐美的影響甚鉅,玻利維亞還保留許多安地斯山系的傳統特色,但經濟的不起色讓玻利維亞不若鄰國阿根廷、智利、巴西那麼受到矚目。然而,今年甫公布的拉美最佳五十名女主廚名單裡,獲得榜首的卻是來自玻利維亞拉巴斯的餐廳Gustu,但主廚並非玻利維亞人,而是丹麥女孩Kamilla Seidler。三十出頭的她,發起了玻利維亞的飲食革命,以百分之百的玻利維亞製造為訴求,將該國從高原到叢林的食材運用到料理中,同時透過料理教學訓練玻利維亞年輕一代的廚師,她說:「我相信可以透過食物改變世界。」

Kamilla已經來玻利維亞三年了,三年前他是因丹麥知名餐廳NOMA的創辦人Claus Meyer的熔爐計畫(Melting Pot),而來到玻利維亞,她說:「那是我第一次到南美洲,來拉巴斯的航班很不順利,出了機場到了一間很糟糕的旅館,當時真的很想第二天就買機票回丹麥。」但是,當她到餐飲學校看到二十歲上下孩子們渴求的眼光、孩子們分享自己家鄉的食材與食譜時,她身受觸動,Kamilla說:「他們的世界對我來說是全新的世界,每個人對食材都有不同的故事。」

食物改變社會

玻利維亞面積廣達近一百一十萬平方公里,海拔從炎熱的亞馬遜地區到超過4000公尺的高原,氣候與地形的多變造就多樣的物產。為了認識食材,Kamilla花了六個月走遍玻利維亞,她說:「玻利維亞簡直就是物種博物館,有太多我沒看過的東西。」她憶起亞馬遜的旅程仍心有餘悸,沿途看到的鱷魚、蜘蛛、蛇還有許多說不出名字的生物,她感慨的說:「對以前住在丹麥的我來說,亞馬遜只是一片雨林,我沒想到裏頭還住了那麼多不同的部落,他們必須和環境共存。」文化震撼還包括價值觀,Kamilla指出,可能是維京人的血統總會意識到生存問題,所以會努力賺錢、確保生活無虞。但對在雨林裡的人來說,他們的食物就在家門口,在地人不覺得需要對工作賣命、不認為需要多賺那一百美金而多花一天去捕魚。Kamilla無奈的笑著說:「有時侯你積極的想去幫人,但對方並不覺得需要幫助,也不覺得這樣有甚麼不好,在這裡我學到最大的課題就是耐心。」
在Gustu的食材裡,鱷魚還有一些魚鮮都是來自亞馬遜的部落,公關總監Sumaya說:「部落有部落的法則,他們規定一年只能打獵二十五天、捕獲五百隻鱷魚。在和部落合作的過程中更能體會到人和環境共存的議題。」Gustu和部落與小農密切的合作,一方面是要彰顯在的食材,另一方面就是希望能讓相對的弱勢經濟穩定。Sumaya再次強調,餐廳只是融爐計畫的一個舞台,最重要的還是要回歸到透過食物改變社會,她說:「Gustu最想改善的就是亞馬遜的醫療環境,他們萬一受傷必須搭小船兩天才會到最近的醫院,我們希望透過合作、日後可以購買馬達船,這樣八小時就可以就醫。」

料理找到自信

走進Gustu的廚房烘焙區,兩名甜點師傅正帶著三名十八歲的孩子以古柯葉為原料做古柯麵包,師傅端視著孩子們揉麵團的力道,一次又一次的練習。Sumaya表示,不同於許多廚藝教室會開始上一些理論課,在這裡,學技術比理論重要,因此孩子們都是從做中學,很快就進廚房工作。他們相信,只要孩子有一技之長,他們就可以養活自己。在這個一千四百萬人口的城市裡,有一半的人口年齡層是25歲以下,因此拉巴斯有無限的潛力。Samuya指出,過去青年找不到自信、無法養活自己,很容易落入毒品世界。尤其拉巴斯毒品問題仍很嚴重,若不讓孩子找到生活的中心,就會墜入龐大的毒品鍊中載浮載沉。
Kamilla也說:「重點是教育,我希望是提供一個平台讓玻利維亞人以自己的食物為傲。」她

回憶起初抵拉巴斯時,在街頭總是看到炸雞店、炸薯條,在地的飲食文化深受美國速食文化影響,讓人憂心。為了找出在的的飲食特色,她要學生回家跟家人請教老祖母時代的食譜,透過食材歷史的追溯發覺食材的多樣性。她笑著說:「這裡有上千種馬鈴薯,怎麼可能到了二十一世紀全部只有炸薯條這種形式!」現在,Kamilla正推動拉巴斯街頭小吃計畫,邀請參與的攤商堅持用在地的食材做街頭小食,比方在拉巴斯人最喜歡去的Lanza市場,賣三明治的媽媽桑Elvira每天自己做香腸,然後以三明治包裹炸香腸佐以新鮮的羅蔓、番茄、洋蔥,她堅持所有素材都是自製,新鮮與在地的理念受到許多民眾支持,她的小攤子總是大排長龍。

創意激發風味

除了使用在地食材,如何讓食材有多變性也是Kamilla的挑戰。Gustu的招牌菜之一是用來自亞馬遜的棕櫚心當成麵條,混著雞蛋與羊駝乾,吃起來很像義大利麵條。Kamilla指出,亞馬遜人會吃棕櫚心,那時候我就發現它的纖維軟軟的,處理過後其實能當主食,於是就嘗試看看,沒想到效果很好。不同於她過去在歐洲所展示的料理方式,Kamilla在玻利維亞以質樸的方式做菜,她說:「我們的每道菜都是要讓學生可以操作,未來他們開業也可以持續地以自己的食材做自己的餐點。」質樸的還有器皿,裝成麵條的碗、裝填點的盤、這些陶器都來自鄰近地區受刑人的作品,在這個標榜所有的一切都是玻利維亞製造的空間裡,每個製造物的背後都是一群玻利維亞人的故事。

因為是玻利維亞製造,所以Gustu不會有可口可樂;因為是玻利維亞製造,所以當他們調製玻利維亞國引Singani(從葡萄酒蒸餾出的酒,類似祕魯Pisco)時,不能用現成的薑汁汽水,而是要自己發酵薑變成醋,取自然的氣泡。當然廚房旁邊行政辦公室的進貨單都是來自國內各地的小農電話,我好奇的問Kamilla:「純粹的玻利維亞製造真的讓你如魚得水,完全不想念丹麥?」她哈哈大笑:「當然想,非常想,想念草莓、想念丹麥的海鮮。玻利維亞是不靠海的國家,我想念海鮮想念死了。」然而,革命就是要有必要的手段,在這個百分之百玻利維亞製造的情境裡,Kamilla喚出玻利維亞人的自信。而做為一個「非」玻利維亞人,當她大喊著百分之百玻利維亞製造的同時,也遭受到許多質疑與不信任,她說:「當然會挫折,我畢竟還是外人,但能夠激發大家對於玻利維亞製造的討論,就是自我認同的第一步。而且這三年來看到70%的孩子順利就業,其中有七成是女生,我們在很短的時間內看到社會結構的改變。」 

至於下一步,或許會在南美洲的另一個國家。她笑著說:「當廚師的最大好處就是靠廚藝可以環遊世界!我小時候也沒想過我會變成廚師、會在南美洲生活,食物不只可以改變社會,其實也改變我的生涯規畫!」(撰文、攝影:黃麗如)

*相關資訊
Gustu餐廳:www.gustubo.restaurantgustu.com/home/gustu
熔爐計畫:www.meltingpotfoundation.org
(原文刊載於2016/11/21壹週刊網站)

就算無法呼吸也要去 玻利維亞.拉巴斯






漫步於世界最高的都會拉巴斯,每一步都步步驚心。在海拔四千公尺爬上爬下,上行喘、下行爽,雙腳鐵腿的跟坡度奮戰、肺片吃力的在呼氣吸氣間拉扯。費盡氣力時不禁納悶:生活在這個比台北市大一倍半的雲端城市裡,日子會因為靠近天空而High翻天嗎?
從祕魯一路搭長途巴士到玻利維亞拉巴斯,二十多個小時的跋涉導致全身上下處於骨肉分離的崩潰狀態。意識迷糊中車掌大喊:拉巴斯!拿了行李趕緊下車,車站內的溫度計標示著:兩度。夏夜的低溫讓人哆嗦,巴士站是設計艾菲爾鐵塔的Gustave Eiffel的作品,疲憊的我懶得研究車站和巴黎鐵塔的關聯性,只想趕緊找一台小巴士到旅店。在張望的時候,被眼前從天邊蔓延到谷底的燈海所震攝。有人說拉巴斯像一個大碗,裡頭裝了快滿出來的近百萬人口,而在我眼前的夜色,像是一個裝滿星星的盆子,擁擠到星星快喘不過氣。
*雲端世界
翌日,被市場的叫賣聲吵醒,才發現旅館四周都是市集。往樓下一望,吊桿上的衣服像極了從台灣回收箱整理出來的衣物,置放在地板上的皮卡丘玩偶,鼻頭還蒙了灰,但小女孩還是出神地盯著皮卡丘與泰迪熊。原以為在如此接近天空的地方,空氣應該純淨到讓人飄飄欲仙,沒想到一出門就看到兩台老舊的公車因為爬坡吃力,而噴出濃濃的黑煙。這個城市的車子大多老舊,班班超載、乘客滿到一腳懸空在車門外。車窗裡的婦女戴著高帽、批著流蘇披肩,他們的裝扮和四百多年前的祖先雷同。時間在此靜止,甚至回溯,先進國家不要的車子、衣服、手機、電器全淘汰到這個雲端城市。
*古柯萬歲
我沿著女巫街(Sagarnaga)朝聖法蘭西斯科廣場走,女巫街兩旁陳列著占卜與祈福的草藥和祭品,很有萬華青草巷加上行天宮周邊算命攤交織出的氣氛。攤商Juan看我對草藥好奇,熱情的說:「你可以買一包古柯葉帶在身上,多嚼幾片可以減緩高山症。」攤子的後方掛著總統埃沃·莫拉萊斯褪色的海報,2006年他以原住民的身分當選總統。由於他過去是古柯農,對於美國長期干涉玻利維亞古柯產業、甚至禁止玻國嚼食古柯葉而大感不滿,他高喊口號:古柯萬歲,美國去死!立刻拉攏民心,也讓世人重新認識古柯葉在玻利維亞的文化意義和宗教上的神聖價值。莫拉萊斯還曾被譽為是玻利維亞的格瓦拉,和卡斯楚、查維茲並列拉美反美三巨頭。
拉丁美洲向來很會造神,也很會把神請下神壇。查維茲死了,卡斯楚掛了,權力亦讓莫拉萊斯腐化。原本樸質的他抵不過權力的誘惑、試圖修憲讓自己成為萬年總統,但今年選舉失利,任期只能到2020年。而他多次的不當發言成了拉巴斯人茶餘飯後的笑點,日前他談及雞隻施打生長激素的議題,脫口而出:「吃雞肉的人會變成Gay!」
*危機女王
可笑的是,拉巴斯街頭充斥著炸雞店,雞是當地民眾最常吃的肉類。甫獲得今年拉丁美洲第一名女主廚殊榮的Kamilla Seidler就說:「非常弔詭,拉巴斯很反美,但是街頭卻是美式速食氾濫,到處都是薯條與炸雞。」她三年前加入丹麥NOMA餐廳創辦人Claus Meyer的熔爐計畫(melting pot),而來到拉巴斯設立廚藝學校與餐廳Gustu,協助青年用在地的食材來做料理。Kamilla說:「Gustu在當地方言的意思是味道,但是拉巴斯卻漸漸流失自己的味道。」
如同總統莫拉萊斯的極端意志,Kamilla帶領的Gustu團隊標榜舉凡餐廳的一切都來自玻利維亞。從食材到餐廳的石頭、布品、鐵器、瓷器,全部是玻利維亞製造。和Kamilla一起打拼的Sumaya說:「Kamilla很像玻利維亞餐飲界的危機女王,努力喚回我們對於自己食材的記憶與認識。」她端出了一盤用亞馬遜雨林區的棕櫚葉心所做的麵條,那被軟化的棕櫚纖維像極義大利麵的口感,伴著濃稠的蛋黃與羊駝肉乾,非常爽口。Sumaya說:「我們希望在這裡學習的青年,之後可以自己開業、改變玻利維亞的飲食、也改善自己的生計。我們離毒品太近了,求職受挫的青年很容易在毒品裡沉淪。」
*絕命毒師
我一路往下走,散步至傳奇的聖帕德羅(San Pedro)監獄旁,過去這所監獄曾開放參觀。在早年的Lonely Planet旅遊指南裡,把參觀監獄當做這個城市最推薦的遊程。但光怪離奇的制度讓一些遊客在觀光後就此長期入監,甚至參訪團成了毒品採購團;近期,這個監獄就不讓外人進入了。但是,關於聖帕德羅的傳言太多,我坐在監獄外的長椅上,想要看看是不是有謠傳的銷魂「糖果」會從裏頭丟出來。等了一個下午,一無所獲。旁邊的老伯伯笑著說:「你在等糖果嗎?如果真的有人撒,你也不敢撿,從聖帕德羅監獄丟出來的垃圾,都會讓人喪命。」
往上爬回Murillo街,循著飄出來的酒香走進Andean Culture 釀酒室,釀酒師Fernando正在分裝他研發出的玻利維亞首瓶波本威士忌Killa。二十三歲的他滿臉大鬍子、身穿連身工作服,我說:「這釀酒室太像Breaking Bad(絕命毒師)的場景了吧!」他跟我擊掌說:「對的,我就是要這個FU,我超愛那部影集的,所以就把釀酒室設計成像華特老師製作冰毒的貨櫃車。」Fernando用在地盛產的玉米製作未過桶的波本威士忌Moonshine,由於位在海拔四千公尺處釀造,水不容易沸騰,因此蒸餾的時間比一般的波本還長,釀造出的口感比美國順口。
*飛上雲霄
我拎著Fernando釀的酒去搭剛通車不久的綠線纜車。老實說,拉巴斯不是一個適合散步的城市,太多爬坡、太多廢氣、永無止盡的塞車也讓人絕望,常常越走越覺得自己陷入這個大碗的深處、無力逃脫。明明離天空很近,但沉重的生活壓力,失調的公共建設,讓人覺得處在深淵。Fernando說:「喘不過氣的時候就去搭纜車,我們多半的人買不起機票,但花三塊錢搭纜車飛一下,也是可以過過癮,這勉強算是總統的小小德政。」
紅橙黃綠藍靛紫等十一條纜車線若全數通車,就是地球上最神奇的空中捷運系統,他們像是彩虹,應許雲端城市的未來。在這個將近一半人口生活在貧窮線下的國家裡,搭纜車就像切換生命頻道,飛越一棟棟櫛比鱗次負荷著生活壓力的房舍、超脫城市裡堵得昏天暗地的陸上交通、俯視熱情奔放的足球場、鳥瞰覆著白雪的安地斯山系,我身旁的女孩興奮的拿著手機拍照,直說著:「好高!好美!」
*旅遊資訊
航班:從台灣出發可先搭荷蘭航空或聯合航空抵達祕魯利馬,再轉搭Avianca發往拉巴斯。荷蘭航空: www.klm.com;聯合航空: www.united.com。 Avianca: www.avianca.com
簽證:玻利維亞簽證無法在台灣辦理,可以在其鄰國祕魯的利馬、庫斯科或邊界城市普諾辦理,庫斯科基本上可當天取件,費用30美金。辦簽證前須先上網填寫申請表格,網址: www.cancilleria.gob.bo/webmre/
匯率:1玻利維亞幣(BOB)約台幣4.7元。
資訊:Gustu餐廳/ www.gustubo.restaurantgustu.com;南美洲第一瓶威士忌/fb: Andean Culture Distillery;纜車系統/ www.miteleferico.bo
(原文刊於2017/1/4壹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