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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March 01, 2026

突如其來的山之旅(上) 說走就走 一個月內決定去走藍塘健行




自從十幾年前爬完聖母峰基地營(EBC)後,覺得此生的尼泊爾扣打應該夠了,至少尼泊爾健行這件事走到完結篇。20多歲爬ABC,30多歲爬EBC,每個年齡階段都有一座喜馬拉雅大山相伴。我本非登山控,只是喜歡走很長很長的路,這世上山徑那麼多,似乎不用再回到尼泊爾。


前前後後去尼泊爾四回,回回留下美好的記憶。每當新聞報導閃過尼泊爾的消息,心總是會揪一下,傳來的消息都是壞消息,諸如:王室滅門血案、地震再地震、聖母峰雪崩、山難、暴雨淹大水…..人命在此相當卑微,很容易重新投胎。尼泊爾人普遍善良,難以理解苦難怎麼一直降臨在此地。最近一次的「消息」是上個月Z世代抗議社群網站被封鎖而上街陳亢,媒體直接給的標題就是「暴動」,但我卻覺得這或許是尼泊爾社會改變的開始。人民上街時,正在尼泊爾甘城章嘉基地營爬山的朋友兼酒友Christine私訊我:「你有沒有興趣十月來尼泊爾一起走藍塘(Langtang Trek)啊?大概要走一個星期。」手機的螢幕正播著加德滿都希爾頓大飯店燒起來的畫面,我很快的就以那段期間有事要處理回絕,她回:「牙一咬,硬來就好了,管他的。」也是,想去的地方,是沒有任何事、任何人可以攔住我的。


藍塘我一直想去,內心的計畫是以後有時間再去(常見的藉口)。我是在2017年台灣登山客在藍塘失蹤47天後被尋獲的新聞才知道這條健行路線。記者們嘟著麥克風訪問倖存者,而我則點開地圖研究了位置和路線,明白只要搭七個小時的公車往加德滿都北方前進,就能以小鎮Syabru Bensi為起點走進雪山世界。Lang的意思是氂牛,tang是跟隨,據說這條路線是藏人跟著氂牛而發現的山谷。「跟著動物而發現的路」的說法,對我來說有巨大的吸引力。後來讀了罹難者劉辰君的散文集《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發現那是死亡筆記本,也是生命之書。「藍塘」這個名字一直在我腦裡,連去年羅苡珊的紀錄片《雪水消融的季節》我也看了,她帶著攝影機到藍塘,踏上2017年劉辰君和梁聖岳走的那條路、重返受困的山洞。鏡頭下並沒有呈現藍塘山徑有多美,但是鞋子踩踏在雪地與泥地的痕跡與聲響印上我心頭。我應該就是看完電影沒多久後,曾跟朋友說:「如果有機會,好像可以去藍塘走一走。」


沒想到藍塘的邀約真的來了,出發時間就是三週後。我盤算中秋加上雙十連假,再補上可以請的休假,真的可以走進喜馬拉雅山群。但讓我稍微猶豫的是對自己體力沒信心,我非運動咖、也沒有以搜集台灣百岳為人生目標,三週的體能訓練來得及應付長距離與高海拔至4700公尺的考驗嗎?我問ChatGPT:「訓練20天可以走藍塘嗎?」它說:「可以,你可以在台北郊山練習。」我說:「我每天要上班,沒空爬山,我家附近有運動中心,去那裡練有用嗎?」它說:「可以,一週至少四天,把跑步機坡度設到8–10%,快走 40 分鐘(時速 5.8–6.2),另外重訓重點是用推蹬機訓練股四頭肌(大腿前側)。」


當晚,我滑了機票,可能是「暴動」的原因,機票也不貴。權衡體訓、時間、旅費與確定貓咪有人照顧、父母有妹妹看顧後,我去定了。電腦開了好多視窗,又是研究每日爬山路線、又是瀏覽要添購的裝備,地圖看來看去、放大再放大,發現旁邊的不丹好像也可以順道去看看,它的觀光稅自疫情後從每日兩百美金降為每天一百美金,而且十月初造訪還可以參加廷布策秋節(Tshechu),一條喜馬拉雅山系的旅程在我眼前串起,我研究到天亮。


很久沒有為了一個旅行目的地要來「鍛鍊」自己,不想造成別人的麻煩,也不能自己製造麻煩,確定旅程的第二天我立刻到運動中心的跑步機上報到,照著ChatGPT設定的坡度和速度,幾乎要被甩出跑步機,我只好把速度降成4開始暖身,慢慢的走到5,大概走了五天我才能穩定地以時速5.8揮汗爬行。跑步機應該是世界上最無聊的東西,但眼前的任務會戰勝無聊,運動中心的電視播著尼泊爾人透過線上聊天平台Discord進行選舉,選出該國歷史上首位女總理卡齊(Sushila Karki),一切看來往好的方向發展。


在跑步機上爬坡一週後我就碰到撞牆期,我跟ChatGPT說:「健身房真的是很無聊,我去爬仙跡岩可不可以?」它說:「可以的,但健行時間要超過一小時以上才行,把要背去藍塘的包包也背去也練習。」接著一個禮拜,我盡量早起、背著要帶去爬山的包包走仙跡岩。如果不是山的召喚,我怎麼可能連續一週早上六點多爬仙跡岩,看著大台北的晨光,想像喜馬拉雅的山景。就這樣仙跡岩、跑步機交錯,啟程的日子一天一天的逼近,ChatgGPT提醒我:「出發前最好去大屯山或哪裡走一條至少六小時的山徑,感受長時間的健行。」我說:「我沒時間,但我會先去不丹,去走虎穴寺可以嗎?」它回:「很好,虎穴寺來回差不多五小時,又在兩千公尺以上,很適合做為走藍塘前的訓練。」倉促結束手上的工作後,帶著忐忑的心飛往不丹,除了看慶典,另一個重點就是爬山的移地訓練。


在要去虎穴寺的前一晚,不丹下起了大雨,晚上雷聲不斷,雷鳴密集到讓人不安,體會到不丹被稱為「雷龍之國」的真義。聽著轟然不歇的雨聲,不免擔心:這樣惡劣的天氣還可以爬虎穴寺嗎?早上六點半和嚮導相見時,旅館的中庭淹水淹到腳踝,他說:「我們等看看,也許晚一點雨會小一點,我們再出發爬山。」一個小時後,他的朋友傳了虎穴寺山徑土石流的畫面,本來要載人上山的驢子都嚇到躲到一旁。嚮導說:「路斷了,今天沒辦法爬。明天應該也沒辦法。」


我躺回床上,滑著手機,Christine傳訊息說尼泊爾已經暴雨五天,他還提了他的擔心:不曉得通往藍塘的公路會不會被暴雨沖斷?山徑能不能走?而我眼前最大的焦慮則是:不丹的國際航班因為大雨取消不少,我明天可以飛去尼泊爾嗎?中午過後,雨勢小了點,嚮導帶我出去吃飯,之後把車子停在路邊,遙指對面山頭:「你有看到峭壁上的寺廟媽?那就是虎穴寺。」他一說完,一陣雲來,把廟覆蓋過去了。然後,我聽到飛機起飛的聲音。Bingo,我明天應該可以如期離開。


翌日早晨七點,如期上了飛機,飛機起飛不久就是藍天白雲,我擺脫不丹的風暴。接著窗外出現連綿不絕的雪山,先是干城章嘉然後是世界第八高峰馬納斯魯峰(Manaslu) ,快要經過聖母峰的時,機長還特別提醒大家準備好相機……飛機上一片興奮與驚呼。短短一個小時的飛行,心情劇烈的轉換,飛機降落,加德滿都天是藍的、地是乾的,尼泊爾,我來了!


在暴動的時候決定出發,在暴雨後抵達。牙一咬,硬來就好了,管他的!此外,硬來的,還有我妹妹。

(本文首刊於2025/10/29 Okapi玩真的專欄)

暴雨過後不丹機場所在的帕羅鎮,河水快到路面


暴雨過後的不丹,見到這隻狗給我莫大的安慰


抵達加德滿都,當然要去屋頂酒吧喝一杯,回回神


Saturday, February 28, 2026

來跟不丹皇室喝一杯


 


我坐在不丹首都廷布的BWC WINE BAR,喝著一杯670元台幣的當地白葡萄酒Traminette,酒吧放著路易斯阿姆斯壯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吧台的牆上掛著國王和王后舉杯的照片……爵士樂、葡萄酒、皮沙發、高腳椅,這一切都很不不丹,也都不在我的旅行規劃內。我沒想過架上一瓶黑皮諾要價500美金,來自美國加州的釀酒師Matt說:「沒辦法,珍稀就價高,這一批次才87瓶,店內只剩7瓶。」BWC(Bhutan Wine Company)自2019年開始在喜馬拉雅山區域栽植釀酒的葡萄,2023年出產第一批次不丹葡萄酒,不丹自此有了葡萄酒產區,雖然量少,至少插旗。


我的旅程多半會安排一些酒途,但用經典的超薄水晶杯在不丹喝著溫度完美的葡萄酒超出我的不丹想像。會發現這間葡萄酒吧,也是拜不丹觀光發展微微開放之賜。疫情之後,不丹稍微鬆綁觀光限制,本來規定一定要跟團、有嚮導陪伴的限制,改成在首都廷布和機場旁的城鎮帕羅可以自由行(不過要參觀主要景點還是要有嚮導作陪)。每天傍晚目送我的司機和嚮導離去後,就是我珍貴的自由行時間,我有如掃街般把能雙腳能走到的地方都走一遍,只要可以走進去看的商店我都進去瞧瞧、能吃的路邊小攤我都吃,我想了解在地物價,想看看在地人生活的樣子,走著鑽著就發現這間wine bar,沒有在地人在裡消費,只有在地人服務外國人。


不丹旅費以高貴出名,每天硬性收取的100美金永續發展費(SDF,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Fee)就在起跑線上拉高旅行成本,過去是每天200美金,去年降為100美金,所以我也算是撿到便宜。電子簽證上還特別說明觀光客貢獻的SDF會運用在旅遊建設、遺跡保護、在地醫療、教育等。陪我六天的嚮導Rabgay說:「我們從小到大的教育和醫療都免費,這應該跟這強制性的募款有關。」他十八歲就開始做嚮導,對他來說這是和世界接軌最好的方式,畢竟這個國家封閉太久了。他憶起小時候,每每看到外國人他都會追在後面喊one dollar、one dollar,然後長輩會追出來把他毒打一頓。


我對於不丹的好奇,也源自於他長久的鎖國,只能透過電影略窺一二。「高山上的世界盃」、「不丹是教室」、「不丹沒有槍」、「旅行者與魔樹師」、「不丹是幸福」……在台灣有上映的不丹電影我幾乎都看過,著迷於高山上的國度、看來與世無爭卻各有煩惱,相對也好奇佛教對這個國家的影響。去過不丹的人多半會說:「人民很單純。」但過往的單純就是來自封閉與鮮少有外來的刺激,Rabgay說:「網路的開放加快不丹的改變,我們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也會想去外面,有時候也會覺得國家管太多。」


我們走進每個宗教聖地他都要重新調整一下他的服裝,把腰帶繫好、裙擺要在膝蓋中間,他笑著說:「把國服穿得太邋遢會被其他嚮導投訴。」由於造訪的那幾天遭逢暴雨,我撐著傘走進梁朝偉拍婚紗的帕羅宗,門口的警衛示意不能撐傘。Rabgay說:「不管雨多大造訪宗教建築都不能撐傘、戴帽子,這是禮貌。」當日氣溫驟降、雨水把他弄得濕淋淋,在我不注意時,他稍微哆嗦,離開聖地時我說:「你應該可以穿件外套吧!」他回:「不行,國服就是我們服務遊客時穿的制服,不能穿外套,就算下雪我們也是穿裙子和薄長襪。」


他就穿著這套單薄的制服帶我去河畔、山邊、廟裡,直到我們去人潮洶湧,身體一個挨著一個的策秋節(Tshechu Festival),他的薄衫才不顯得寒冷。策秋節是不丹最盛大的節慶,用來紀念蓮花生大士傳法。廷布的策秋節每年十月在札西秋宗(Tashichho Dzong)舉辦,儘管天候不佳,在地人穿著傳統服飾,扶老攜幼還帶著野餐墊、餐盒、點心、茶水參加,上千人安靜地坐在廣場四週看著喇嘛跳面具舞(Cham Dance)。我對佛法不熟悉,也不曉得不丹人從小到大所聽聞學習的佛教故事,但看著幾十個喇嘛光著雙腳、穿著厚重的服飾,在積水的廣場轉圈再轉圈、跳躍再跳躍,竟眼眶泛淚。舞蹈(或儀式)其實一再重複,但不覺得無聊,表演者和觀賞群眾的信念織起強大的氣場,置身其中讓人心安。Rabgay說:「策秋節對不丹人來說有淨化人心、祈求幸福的意義,我從小就被家人帶來看,現在是帶遊客來看,其實每年的節目都差不多,但看不膩,總覺得又在中間看到新的細節,得到新的力量。」


我終於脫口問很想問但應該每個遊客都問過他的問題:「所以你覺得不丹是幸福的國家?」他果斷地點頭:「就如你所見,我們的物質生活不怎麼樣,可是因為信仰,會覺得一切足夠,慾望不那麼多就會覺得日子還不錯。再說國王很照顧我們,讀書、看醫生都不用錢。」不丹國王和王后的照片無所不在,一路都可以聽聞很多關於國王善行的故事,甚至在不丹當一條狗都幸福,諸如疫情期間流浪狗得到照顧、2023年全國流浪狗皆以結紮完畢。但如果有機會,Rabgay想出國瞧瞧,比方澳洲。他靦腆地問我:「幸福會不會也是比較而來呢?」


自從發現廷布的Wine Bar,它成了我每晚會去報到的地方,它真的很不不丹,有違我like a local的信念(但什麼才是真正的在地?);但它也很不丹,因為國王王后的照可是有掛在牆上。最後一夜,我喝完一杯散步回旅店,巧遇穿著厚大衣和牛仔褲的Rabgay,我們兩個都一愣。我說:「ㄟ,你的國服呢?」他笑了笑:「現在是下班時間。」

(本文首刊於2025/12/31 Okapi專欄)


不丹的鄉下很有電影場景感(不丹絕大部分的地方都是鄉下)





喇嘛也要負責器樂,相當費體力,必須輪番上陣讓音樂一直持續。


策秋節是廷布最盛大的慶典,也是年度家族團圓時刻,當地人穿著傳統服飾祈求潔淨和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