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rch 01, 2026

美國伊朗開打 旅行怎麼可能跟政治無關 關於南非開普敦的小小見聞

 


今天的新聞頭條都是美國伊朗開打,從台灣出發的阿聯酋航空、阿提哈德航空都停飛,杜拜也被戰火波及......過去常聽人說:旅行就是吃喝玩樂,跟政治無關,無憂無慮何必談政治。事實上,旅行和政治緊密相關,你今天拿的護照可不可以進出哪些國家,要不要辦簽證......這些都是政治。


過去跑旅遊線時,很多人羨慕的說:「跑這條線真好,可以遠離政治紛擾,只要顧吃喝玩樂。」看旅遊行為的表象,的確是吃東西、買東西,關心著怎麼去、去哪裡,然而這一切都是政治所左右。在兩岸有許多直航班機的年代,三不五時就宣佈開設新的航點,一場又一場的開航記者會,看來便民又帶動觀光、刺激經濟,但實質上是政治談判的成果。其實,只要拿著護照出國,就是政治決定了能去哪、不可去哪,哪個地方可以免簽、哪個地方簽證難辦,以及哪些國家根本不接受台灣護照。


川普霸道的關稅政策,赤裸的讓世人發現原來食衣住行、吃喝玩樂都關乎政治。美牛要開放到什麼程度、傳產出口到美國要課多少稅率、美國的米或酒會不會傾銷賣來台灣……都是政治,政策的落實會牽動每個家庭、影響我們吃下肚的每一口東西。近期我和同事投入台灣自製酒的紀實影片拍攝計畫,會啟動這個計畫的初心就是:為什麼我們都是喝進口酒?台灣以前也有自己的酒,這些酒到哪裡去了?追溯歷史,赫然發現國民政府來台後,開啟了長達八十年的菸酒公賣制度,民間不能私自釀酒,政策扼殺了台灣各地的釀酒歷史與工法,儘管有私釀存在,但因為不合法導致於無法好好傳承。直到2002年,政府為了加入WTO才開放民間可以釀酒,但流失的技藝與味道要找回來真的太難太難了。

因此當我們看到台東都蘭部落的「出力釀」酒廠負責人許震詮和高莎莎為釀回屬於部落味道的酒,到處訪問長者做田調、和媽媽一起去採集植物,只為了以部落植物製作酒麴,重現老人家記憶中的滋味,他們的用心讓人感動且感慨。(出力釀的故事可看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1HpJFU6rNU) 因為政治的決定,一地的文化、產業、滋味將近空白百年,結果導致現在各個部落主要都是喝公賣局的酒。政治怎麼會跟我們無關!


有一段時間,我探訪台灣人比較少去的國度,每次下飛機過海關,怕耽誤其他旅人的時間,會刻意的排在隊伍後面,因為我的護照必須要花一點時間解釋,海關人員常常要花一點時間去查詢這個小小而多山的國家。我有信心一定會過關,我期待海關問我很多問題,我樂意介紹我的國家。我對台灣護照的認同,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建立起來。在那小小的窗口,你知道有政治力在打壓,但我是照規矩入境,腰桿一定要挺直。


今年六月的納米比亞和南非之旅,也應證政治力的作用。納米比亞在今年三月的柏林旅展宣布要刺激觀光,開放了很多國家入境可以申請落地簽,越南可、泰國可……,看了長長的名單,就是沒有台灣。雖然我線上申辦電子簽證花了十天有順利取得,但還是會感嘆它不是一個可以說走就走的國度。由於中國打壓,這半年台灣在南非的使館面臨遷館甚至將層級的命運,我的南非簽證在台北取得,不過入境南非時,還是會擔心政治力會不會影響旅程。當中國以新的殖民者姿態掌控非洲,不禁會懷疑台灣護照可以走多遠、走多久。


南非本來就是深受各種政治影響的國度,我們戲稱的三民主義:移民、殖民、難民這裡都有。我僅造訪開普敦一帶,明顯感受過去的種族隔離制度以及政治決定對此地的影響。我住在V&A Waterfront一帶,從這裡可以散步到色彩繽紛的Bo-Kaap區,越靠近街區越嗅得到中東香料氣味,清真寺的尖塔出現在社區天際線,五彩的牆上有許多支持巴勒斯坦的彩繪、穿長袍的人在街邊喝茶……才不到十分鐘的腳程,就進入和V&A Waterfront迥然不同的開普敦。走進Iziko Bo-Kaap Museum博物館,才略為知道當時荷蘭人殖民南非時,把在亞洲東印度公司的馬來人運過來此地做工,亞洲移工自此在非洲大陸落地深根,有了自己的族群,他們成了南非人。政治,改變人的國籍。


在開普敦最深刻的政治震撼是在由穀倉變身的「非洲當代藝術博物館」(Zeite Mocaa),此刻有一檔越南藝術家Tuan Andrew Nguyen的特展The Other Side of Now(https://zeitzmocaa.museum/exhibition/exhibitions/the-other-side-of-now/)。展覽透過三個影像作品,呈現在二戰過後,法國為了重振法蘭西榮光將非洲殖民地的軍人(摩洛哥、塞內加爾、阿爾及利亞等)調度到越南打第一次印度支那戰爭(1947-1954,之後又有美國加入的越戰,中南半島的戰火一直到1979),政治活動和戰爭造成的人遷徙與移民,非洲人在越南流了血,越南人跟著非洲軍人來到非洲生根開啟另一段人生。殖民、被殖民、我是誰、我屬於哪裡、戰爭的夢魘與秩序轉換,困擾著鏡頭下的人。我沒有預期在開普敦、在非洲會看到亞洲和非洲的血脈那麼靠近。今年是二戰結束80年,許多和終戰80有關討論和議題陸續發酵。台灣多半關心8/15日本投降那一天,然而戰爭並沒有在那一天全然結束,世界的戰局在二戰後又烽火連天。政治左右了我們看世界的方法,甚至左右了自我認同。


這一路陪我旅行的書是南非作家蕾索凱茲.馬內茲的《離散之家》,小說的背景是1927年南非通過一項法案,禁止歐洲人和原住民發生性關係,因為這個政策而造成家的荒謬、困境與離散。有人會說旅行是脫離現實的行為,對我來說,旅行是逼近現實。逼自己看此刻此地的脈動,逼自己檢視自己的身份,也逼自己更關心台灣,更珍惜且捍衛公民權。走過那麼多國家,益發察覺台灣的一切得來不易,尤其是自由的空氣。這空氣在很多國家,靠權靠錢都買不到。

(本文首刊於2025/7/28 Okapi玩真的專欄)


Bo-Kaap社區以塗鴉聲援巴勒斯坦和加薩。

開普敦的非洲當代藝術博物館由穀倉改建,館藏很有時代性,可感受非洲的當代思維

Zeitz MOCAA內部建築設計很有看頭,是鬼才建築師托馬斯.海澤維克的傑作。




我要去納米比亞3 自駕中 自己換輪胎是常態以及其他提醒

 


受到「世界上最古老的沙漠」字眼蠱惑,我一直想去納米比亞看看傳聞有上億年的沙漠長什麼樣子,但參加旅行團去造訪這個擁有紅沙漠的國度代價非常高貴,奢華的非洲行程並非我想要的非洲旅行。直到去年我無意中看到有人在網路分享「我一個人在納米比亞開車露營旅行……」,我用「自駕」、「露營」、「車頂帳」等關鍵字去搜尋,開啟了非洲自助旅行的新視野:原來在納米比亞自駕露營的市場非常成熟,關鍵是:你要會自己換輪胎。每看十篇遊記,就有八篇會寫到爆胎,Po出各式各樣輪胎炸開的照片。


自助旅行最關心的事情是:那個地方安不安全?搜集了大量的網路情報後,納米比亞的危險指數是我可以承受的,於是打定要自駕露營。由於路況不佳,選擇的車款以四輪傳動為主,在各種網站上看了Hilux、Land Rover、Land Cruisier等車型,再搭配營火、露營桌椅、日出日落加上銀河的照片,編織起在天寬地闊的億年風沙間的旅行夢。和很多租車公司詢價後,最後我租的是小車Jimny,加上露營設備的租借(帳篷、睡袋、桌椅、餐具、爐具、烤肉架等),與保險費用(保險很貴,幾乎是租車的假格,我還加保輪胎和玻璃險),每天2800元。


出門前,我反覆看YT上關於換輪胎的影片超過十遍,還提醒旅伴要把影片下載,萬一我們在沒有網路的地方爆胎,還能離線看影片細節以防忘了什麼步驟。爆胎險保了、輪胎充氣機借了、影片看了會背(但就是不想實作),萬全的準備就是希望這一切不要發生---我不想要自己換輪胎。


納米比亞租車的取車過程比我在其他國家取車還花時間,必須聽大概一個小時的解說,而非拿了鑰匙就可開走。一下飛機,租車公司的人就接我們到車程約40分鐘的市中心車庫,先說明道路交通規則,諸如碎石路時速八十公里以下,晚上六點以後不要從A城鎮開到B城鎮。之後就是點交車子還有各項露營裝備,在檢查車子的時候,大哥說明千斤頂在哪、板手在哪、輪胎充氣機的使用方式,比劃萬一爆胎要怎麼換胎,但沒有實際示範換輪胎。倒是在停車場展示怎麼把帳篷搭起來。我自我安慰:畢竟帳篷天天要搭,必須好好解說,至於爆胎並非天天會發生。


開著很新的Jimny一路南下,我們計劃以順時針的方式旅行納米比亞。前面三百公里,一路舒爽,很像開進巨大的天空,一路上沒什麼人也沒什麼車,重點是路面柏油鋪得很好,我心想應該是納米比亞的公路品質全面提升了。直到往西開向納米比沙漠方向時。開始是碎石混著泥土路,路面坑坑巴巴,之前車子開過的車痕混亂的烙印在路面上,不規則的起伏讓車子劇烈晃動。我小心翼翼的選擇適合的航道,不想在沙裡滑行,謹慎地控制速度深怕彈跳上來的小石頭砸破玻璃。怎知後來車子越開越晃,方向盤都有點抓不穩,有如開船,大量的小碎石飛濺到車窗。我一看後照鏡,才發現右後輪整個像麵餅炸開。


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如果在台灣,爆胎爆成這樣,我應該會驚慌失措,火速的打道路救援。但在C14公路上,看不到人、也沒有車路過,只好冷靜認命的把板手、千斤頂、充氣機從行李堆中找出來。先用板手卸下輪子的螺帽,學著影片裡腳踩在板手上出力,很輕鬆地鬆開螺帽。接著就是要用千斤頂,我爬到車底,找到支點後,開始徒手轉動細小的桿子,花了很大的力氣,小細桿根本轉不開,車子紋風不動,0.1公分都沒抬起。後來索性躺在車底,用身體的力量試圖扭動桿子,才慢慢的轉動。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出力,才把車子抬到可以換輪胎的高度,將輪胎換好,再用千斤頂把車子高度降下來,整件事花了大概四十分鐘。這中間,空氣像是凝結的,全部的心思和力氣就是要換好輪胎,聽不到風聲,連路邊的雜草都沒有搖動,而且沒有一輛車經過。直到開始幫輪胎打氣打到理想胎壓時,才有一台車路過,駕駛好心的問我們要不要幫忙。我們搖搖頭說:「謝謝,不用了!」


最擔心的事在旅行前幾天就發生了,這趟旅行就沒什麼好怕的。習慣爛路震動的節奏,這側路太爛就開道到對面車道,反正沒什麼車;看到沙路就降胎壓、碎石路就把胎壓打上來,每天早上出門測量胎壓、調整胎壓是一定會進行的功課。輪胎搞定,就一路天地任我行。小小的Jimny陪我們繞了納米比亞一圈,一起在夢幻的營地搭營。每到一個荒涼又開闊的營地,就要先想好車子停哪個方向、帳篷門要朝哪、烤肉架要架哪,紮營如同打造一個至少三天兩夜的家,車子是重要的傢俱。Jimny車上的保冷箱可以裝三天的生鮮食物,小小的後座可以塞進睡墊睡袋帳篷(這些都非輕量級),還能塞入25公斤的木材與鍋碗瓢盆,一台車裝乘所有家當還有開向未知世界的渴望。因為如此,更要好好善待每一顆輪胎。


旅行的中途我們抵達西海岸的城市Swakopmund,久違的城市在沙漠中出現,車流、商店、銀行、醫院、學校、餐廳、紅綠燈,讓人目不暇給。過往一個多禮拜,我都不需要這些東西,都會文明與我無關,正覺得自己應該很可以過荒野人生時,我被眼前的一間輪胎店吸引。該店門口整齊的放置輪框閃亮,胎紋深刻的輪胎,覺得好堅固、好安全。我忍不住把車開進去問:「可以幫我檢查看看輪胎媽?我還有一個多禮拜的旅程才會開回Windhoek。」店員熱情的幫我一一檢視、調整胎壓,還用專業的千斤頂,不到一分鐘就把車子頂起來,輕鬆換輪胎。我在旁邊,如同欣賞優雅而宜人的表演,心情就像剛做完一個SPA般舒服而放鬆。輪胎絕對是此行的精品。

(本文首刊於2025/8/28 Okapi玩真的專欄)

爆胎是自駕遊納米比亞常見的經歷,於是解鎖自己換輪胎了。


在納米比亞還可以看到沙漠直接入海的壯觀景緻,車要開上沙丘也要有絕佳的駕駛技術。


在納米比亞自駕露營很愜意。這國家愛烤肉,租借的露營設備一定有烤肉架


靠海的納米比亞海洋生態也很豐富。爬上每個超過千萬年的沙丘是此行我最期待的事情。



我要去納米比亞2 露營中 印象深刻的營地

 



當我說我要去納米比亞露營的時候,年近半百的友人們第一個反應是:「這樣上廁所很麻煩耶!」

隨著年齡增長,旅途上對於洗手間的使用頻率越來越高、洗手間的品質也越來越在意。當我決定要去露營時,對洗手間僅抱持低標:乾淨可通即可。

沒想到我在預定每個營地時,營地網站花最多字描述的就是:有專屬衛浴設備、有專屬烤肉架。我納悶「專屬」兩字,畢竟一個營地可以有很多帳篷,五個帳篷共用一個衛浴設備也合理。我很不好意思地寫信去確認「專屬」的意義,對方簡單的回:「就是你就有自己的洗手間啊!」我問:「一個人也是嗎?」她回:「對啊 我們就是認訂單。」

營地的回覆讓我對納米比亞露營的衛浴抱持期待。我的第一個營地是在Mariental 附近的Lapa Lange。它是度假村附屬的露營地,check in 的時候櫃檯給了我一把鑰匙,我和旅伴很納悶露營為何需要鑰匙。後來才知道那是「專屬」衛浴的鎖匙,裡頭有淋浴間和一間廁所。燈光美、氣氛佳且熱水管線還散發熱氣,在冬日格外吸引,我跟旅伴說:「晚上我去睡廁所好了,好暖和。」


另一個很野且不提供電力的營地是距離熱門景點紅色沙丘區開車約一個多小時的Tsauchab River Camp,露營的地點到check in 的櫃檯需要過一條河,因為現在是乾季,河水乾枯,踩踏石頭過河並不麻煩。由於電力和網路都在櫃檯處,想要充電或是要上網,都得穿越河谷才行。我們被分配的營地大到可以放羊,專屬衛浴是在一棵大樹下,營地主人依著樹幹的線條用磚和水泥砌了一間有如樹屋的衛浴。衛浴的玻璃窗有蕾絲窗簾,馬桶旁還放了一張小小邊桌,桌上有小說和聖經。快天黑時,有工作人員過河來營地的衛浴,幫我們點蠟燭。如此細心的照顧一間半坪大的營地衛浴真的很不可思議,彷彿這個固定建物是這方荒原的靈魂。如此野性的洗手間,也是配有一把鑰匙。


一路駕車露營,發現以露營的方式在納米比亞旅行其實很風行。主要景點的幹道上(其實是很爛的路)都可以看到XXcampsite的小指標,有時候也會在路邊看到有人搭了帳篷。鑒於第一次造訪此國,人生地不熟,所以我還是先預訂了每個營地,且選擇有理想衛浴設備的。距離觀看兩千年前布希曼人壁畫特菲爾泉(Twyfelfontein)約20分鐘車程的Mowani營地,是此行我訂到最貴的營地,一個人要800元台幣,相較於Mowani集團在此的奢華旅店一夜台幣兩萬元,800真的是太便宜了(不過這價格幾乎是我一路營地的兩倍價)。


特菲爾泉是一個有很多大石頭的地方,這個營地順著天然的地勢和景觀,以巨石區分每個營地,再以營地裡的不同造型的石頭打造半露天的衛浴空間。我們營地的浴室是半露天的,沒有門、但有天然的石頭作為屏風,自成獨特的風景。老實說,它的衛浴設計、洗手台風格的選擇、花灑和馬桶的品牌,都是我以前曾體驗過的豪華帳篷旅館等級,貴氣旅店常標榜旅人能在非洲天空下野性的沐浴,其實只要露營,很容易在看得到非洲星空的空間下洗澡或如廁。


讓我流連最久的營地洗手間則在葡萄園裡。這趟旅程如願的在埃托沙國家公園(Etosha National Park)周邊一小時車程的酒莊露營,營地分配給我們的「專屬」廁所簡直是裝置藝術。洗手間入口的廊道是以葡萄酒瓶串起,洗手間和浴室的硬體牆面則用一隻一隻葡萄酒瓶橫放、再用磚塊砌起來,因此牆的厚度就是葡萄酒的瓶身高度。六月的納米比亞是冬天,絕大地方都不冷,只有到了這個葡萄園山谷才有冷的感覺。五度的夜晚,踏著月光走進被酒瓶包圍的洗手間,很超現實,人也成了酒窖的一部分。


至於最難忘的廁所就屬露營者聖地Spitzkoppe。此地被稱為納米比亞的馬特洪峰,但我覺得他和瑞士馬特洪峰是完全不同風格,它就是納米比亞!無需用其他國家的名字當形容詞。Spitzkoppe整區是巨大的岩石山群,露營區是當地社區經營,露營者可在巨石間自由的選擇自己喜愛的營地,每個都有特色,有的像是住在洞穴,有的像是武俠小說裡的練功處,重點是,那麼野的地方,也是有專屬廁所。廁所是乳白色的鐵皮搭成,裏頭就是一個馬桶座,座裡是很大的洞,所有的一切都通往那個洞。由於水資源匱乏,所以沒有水沖。但因為氣候乾燥通風,這樣的洗手間竟沒有異味,再加上社區的人每天來打理,是舒適的廁所。這裡也是全程唯一無法用專屬衛浴洗澡的地方,想要洗澡或是使用抽水馬桶必須開車十分鐘到入口報到處,那裏有規畫良好的衛浴設施。但我們一到自己喜愛的洞穴旁就不想移動了,此地太奇,幾天不洗澡也沒關係。


納米比亞天大地大,會想來這裡露營也是因為迷戀開闊廣袤之地,想要枕臥世界最古老沙漠的天地之間,在日昇月昇與星河撩亂間度過分分秒秒。沒想到,營地的衛浴設備讓我對此地另開眼界。旅程結束後,對洗手間念念不忘。

(本文首刊於2025/6/27 Okapi玩真的專欄)


酒莊裡的洗手間以酒瓶搭建,非常合情合理。洗手間入口廊道,也以酒瓶裝飾


天然的岩石拱橋是Spitzkoppe的重要地景


露營就是和外界零隔閡,背景白色的建物就是中年露營者最在意的洗手間。


能在Spitzkoppe巨石下露營是很特別的體驗,只有露營者才能跟這裡的岩石日日夜夜相處。


Mowani營地的半露天高級洗手間。


納米比亞Sesriem地區的沙漠是世界最古老的沙漠,該國家公園內的營地建議提早半年預訂。


我要去納米比亞1 準備中 關於簽證


 


當收到納米比亞簽證許可信時,鬆了一口氣,幾個月來的焦慮終於卸下。


因為太久沒去未知之國,去年下半年決定前往納米比亞。最初的動機是想看獵豹。每次去肯亞看動物,最期待的就是和草原上的獵豹相遇,有時候是單隻公獵豹晃蕩,有時候是獵豹小兄弟們在草原上嬉戲,幸運話還會看到獵豹媽媽帶剛出生不久的小獵豹玩耍。小獵豹把媽媽也當成玩具,會用小手玩弄媽媽的尾巴,甚至把媽媽的背當溜滑梯。當草原上有一點風吹草動,比方獅子靠近,獵豹媽媽立刻機警的集合小傢伙們,冷靜又迅速的移到安全的草叢。


這幾次去肯亞馬賽馬拉,都會遇見俄羅斯獵豹專家Dr. Elena Chelysheva,,他追蹤許多獵豹家族,人生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研究這神奇的物種,沒有開著吉普車跟蹤獵豹的時候,Elena也會用油彩畫獵豹、將獵豹腳印的圖騰打印在皮件上。他做了很多和獵豹相關的手工藝品,一方面是個人興趣,另一方面是透過和遊客販售畫作或藝品來介紹獵豹的生態與習性,賣紀念品所得多多少少貼補研究的費用。聽Elena講獵豹,就像提及自己的摯愛一樣,Malaika、Rosa、Resi這些獵豹名字他喚的親暱,他可以迅速畫出這些名字的家族生命樹,一層又一層,故事一個又一個,永不會停歇。我問他:「除了肯亞,非洲還有哪裡可以觀察獵豹。」他說:「可以去納米比亞看看,那裡有很多私人保護區可以看到獵豹。」Elena曾經在納米比亞的獵豹保育基金會(Cheetah Conservation Fund)工作三年,熟知非洲獵豹所面臨的處境。我後來查資料,發現納米比亞是非洲獵豹最多的地方,但其中有一部分是被豢養著。


前年十一月去肯亞時,看到獵豹媽媽帶著小獵豹在草原上嬉戲,我猛按快門,不時換手機錄影,看著看著便兀自決定:我一定要去納米比亞看獵豹!但當時的狀態是納米比亞簽證很難辦理,找人代辦需要台幣8000多元,而跟旅行團造訪該國價格普遍高貴。我對於市面上的旅遊產品總把非洲包裝成奢華之旅有點抗拒(我完全理解成本高的原因),在所得不高的國家卻要把日子過得像遠離非洲電影男女主角我越來越無法接受。但,這就是商品。畢竟多數的參團消費者必須以安全舒適、吃好睡好為基礎來認識新的世界。保羅.索魯在《暗星薩伐旅》中提到了馬賽馬拉的獵遊之旅「高級的野生動物觀察之旅,配上優質的南非葡萄酒……這種體驗令人愉悅,而且簡單、和諧又安全,沒有紛爭、沒有飢餓、不會擾亂心情;這裡沒有太多非洲人,這裡根本不算非洲。」對多數的人來說,假期是要度假而非勞心勞力、一路打怪。


但我安逸了好一段時間,好想來一趟不簡單的旅行而非度假。去年發現納米比亞對台灣開放電子簽,而且已經有人辦理成功,還好心的在網路上分享線上申辦的細節(但不保證人人成功)。辦簽證需要的文件有電子機票、訂房單、行程表、存款證明、還有動機信等。就我目前辦過的各式各樣簽證,這是頭一回要寫「動機信」。上個月,把資料整理齊全後,很認真的寫動機信,信件就從我愛獵豹開始寫。明明知道可以叫CHATGPT幫我胡謅一封文情並茂的旅行動機,但卻堅持此等重要的事情,不能委以他「人」,一定要畢恭畢敬的自己處理。對我來說,搞這些被網友們抱怨擾民的文件是對無聊工作的逃避、是在蒼白的人生稍微塗鴉,眼前細瑣的文件有很大的機會可以轉化成前去陌生國度的許可。


某個星期一早上,我打開申請納米比亞簽證的網頁,小心翼翼地填寫所有的資料,然後把準備好的PDF檔一一上傳,一頁完成一頁,最後按送出鍵。對方系統的機器人發出收到申請資料的信件,但並沒跟我說簽證何時會下來。一個禮拜後,我上網查進度,發現我的簽證還在處理中。才一個禮拜沒動靜,心情就有點不安,海搜網友們的種種遭遇,有人說十天到十四天簽證會下來,有人說等了一個月,也有人說苦等不到最後只好打電話到納米比亞問。我不曉得自己的下場是哪一套劇本。當然也有想到危機處理方案,若是真的無聲無息、辦不下來,那只好花台幣八千多元找旅行社辦理。


焦慮歸焦慮,但班還是要上,日子在別人看不出有甚麼異狀下一天一天過。就在某天正焦頭爛額和同事拍片工作時,手機傳來一封簽證ok信,還提到必須在一定時間內刷卡繳費。我興奮的好想大叫,但工作期間必須鎮定,把該訪的東西訪完,該拍的東西拍完。當天一回到家,立刻刷台幣一千出頭的簽證費,順利地收到簽證。收到簽證的當天,是送件後的第十個工作天,算是台灣人辦這款電子簽證的幸運兒。


很久沒有為了辦簽證而到處張羅文件,甚至還要寫一封信。現在很多國家的電子簽都是當日發出,或是三天內可以拿到,這種需要兩周後才「可能」有的簽證增加旅程的不確定性。但「不確定性」讓我又愛又怕,因為不確定,我必須想好A計畫B計畫等等備案;因為不確定,網路上和納米比亞有關的簽證資訊我都看過一輪;因為不確定,我加入好多個跟納米比亞有關的旅行社團,研究從Etosha到Otavi的葡萄酒莊營區的最新路況、在地圖上標註某個營區的某塊大石頭後面很適合兩人搭帳且看星空特美。因為不確定,這幾個月我活在雙重宇宙,某個我依然在上班、出差、還去看了大甲媽祖起駕;但另一個我則置身在納米比亞的時空,要租車頂帳還是地面帳、要開Jimny還是Hilux、抵達後要去哪個超市採買露營的食材、追蹤著四月遭受洪水破壞的Brandberg White Lady Lodge的復原進度因為我想去那裡看沙漠大象……。收到簽證後,離納米比亞的時空越來越近。


在「不確定」期間,我還看一部是納米比亞又不是納米比亞的日本電影《納米比亞直播中》,電影裡的納米比亞出現在女主角的手機裡,小小的螢幕、動物來來去去喝水的畫面即是他矛盾生活的出口。這幾個月,我也有這樣的小螢幕,我完全可以體會女主角加奈的心情。「不確定」讓人有探索的慾望,想要認識多一點,對未知的著迷是我會一再上路的原因。尤其ˋ一個地方待很久後,就會自我折磨的想要去沒去過的地方看一看,宇宙那麼大,這個世界不該只是我習以為常的樣子。我當然也喜歡找划算的機票,不做任何準備的飛去曼谷,熟練地搭著地鐵、前進我熟悉的旅店、把行李放好後、立刻到街口吃「陳億粿條」。在舒適圈裡無腦的享受小吃、按摩、無所事事的閒晃,但,這只是生活調劑。


總會某個時刻,不只是要調劑,而是另闢新局。旅行魂熊熊燃起,讓人想義無反顧的出發,錢可以之後再賺、做不完的工作回來再說,但二階的罷免的連署一定要填好交出。工整的列印出納米比亞簽證,還是有好多不確定,但更多的是篤定。

(本文首刊於2025/4/25Okapi玩真的專欄)


獵豹專家Elena長年追蹤非洲的獵豹家族,近年的研究重心在肯亞馬賽馬拉


幸運的話還可以看到獵豹媽媽帶著小獵豹,這個媽媽帶了五隻小寶貝



馬克說這是世界上最藍的城市

 


親愛的馬克:


我到開普敦了,如你在《想像一座城市》書裡所提醒的,從納米比亞溫荷克我特別選擇右邊靠窗的位置,只因為你在開普敦那篇寫道:「納米比亞的邊界大約開普敦降落前的一個小時……會把你直接放在海岸上方,深藍色的海就在右邊。桌山與霍屯督茨霍蘭山的岩石與其說是灰,不如說是藍……那時天空、海與山彼此映襯,讓自己藍上加藍。」這一篇定義開普敦為藍色城市。衝著對藍色的迷戀,結束納米比亞的旅程後,我選擇辦麻煩的南非簽證然後到開普敦晃幾天,想應證你說的藍色城市到底有多藍?


你是遨遊天際的機師,人生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天上,由你認定的藍應該就是正字標記藍吧!從納米比亞飛往開普敦的航段,我刻意挑下午起飛的班機,想知道在非頂光下,這個城市可以有多藍。當飛機快降落時,被大海包圍的開普敦真的是藍的,連雲霧都有淡淡的粉藍,桌山在藍霧下像是鋪了一層粉藍桌巾,優雅方正的靜觀南非最多元奔放的城市。


我想要看清楚這個城市的藍,甚至浸泡在藍色時光,翌日一早趁著天晴搭了纜車上桌山,想親身感受你說的:「開普敦的藍色大海,就像開普敦的藍色天空,是舉是無雙,無可匹敵。」站在桌山的山頂,頂著強風循著步道俯瞰城市的東南西北,在大西洋包覆下。這個城市每個角度都閃著藍光,尤其清晨本格拉寒流在海面形成的霧氣懶洋洋的偎在城市角落,儘管太陽已經升起,海霧像棉被一樣讓部分地區任性的賴床,陽光幫霧氣鑲了金邊,在晚秋有如暖暖的棉被,藍色的海與藍色的天空夾著軟軟的被子,怎麼有那麼慵懶的城市!是會想起你在文章裡提到的喬治.蓋希文「藍色狂想曲」,還有Tom Waits 的Ruby's Arm的歌詞「 the morning light has washed your face, and everything is turning blue now。」在這天海之間,一切都會變成藍色。


我依著你的文字展開藍色狂想旅程,學你租了一台VW的小白車沿著海岸線繞了開普半島一圈,想要看看從桌山俯瞰的海岸線與開車親臨的海岸有什麼不同?俯瞰和近看的藍有不一樣嗎?然後思考著科學的命題:為何海水正藍?在這裡開車當然要開到好望角看大西洋和印度洋會合,站在燈塔下,想著1488 年葡萄牙航海家巴爾托洛梅烏·迪亞士(Bartolomeu Dias)首次繞過此岬角,為歐洲通往印度和亞洲的航路打開大門,大航海時代就此開始。曾經這裡被視為世界的盡頭,但卻又是一切的開端。海岬浪大濤兇,我特別繞去你在文中提到由服勞役的罪犯開鑿,讓付得起過路費的人感受加州太平洋海岸公路氣氛的Chaman’s Peak Drive。開這條路的時候,我一直想起台灣的中橫太魯閣,不同的是太魯閣是沿著溪谷,氣質靈秀;Chaman’s Peak Drive是嶙峋的峭壁灣崖大器相伴,有幾個過彎我都覺得自己要開進天空,或是海裡。


驅車到Simon’s Town看過非洲企鵝於沙灘漫步後,我往酒區Franschoek和Stellenbosch前進。離城市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就是連綿到藍天的葡萄園,山谷與田園的藍予人平靜。自此我就離開你在文中描述的路線,畢竟酒區就在不遠處,我怎麼能不去?從現在開始寫的旅程可能不適合出公差的你,畢竟你是機師,無法像我和酒友一樣可以喝到天亮。


把車安置好在酒莊的旅店後,我就不開車了。在納米比亞喝了好多物美價廉的南非酒,於是決定在自駕露營旅程結束後到南非的酒莊晃晃、喝喝、躺躺,還有什麼比在酒莊無拘無束的度假宜人?那時的想法是找一個好酒莊,在裡頭展開封閉性的酒精假期,喝酒、烤肉、游泳,如此就沒有酒駕問題。沒想到南非酒區有wine tram(https://winetram.co.za/)的服務,透過路面火車和巴士的接駁讓葡萄酒愛好著可以依照不同路線造訪不同酒莊,解決酒駕的問題。我訂了wine tram會抵達的酒莊旅店,這樣就可搭著可愛的復古火車到處喝,且能平安的回到住宿點,完全不用擔心交通的問題。


透過wine tram的接駁,可以看到大大小小酒莊的模樣,有的像農莊,自己養雞、養羊、做乳酪,端出來的下酒小點都是自製的火腿還有讓人回味無窮的肉乾(Biltong);有的酒莊像藝廊,裡頭展示主人的畫作或名家的雕刻,品酒像是參與藝文活動;有的酒莊是女性當家,侍酒師穿著鮮紅的毛衣,細心解說自家的酒,當我對某種味道著迷時,他還熱情的找了相關幾款酒請我們喝。我和友人從早喝到傍晚(本以為一天可以去六家,後來覺得要好好逛、好好品、好好聽酒莊的故事,一天最多就是三家),然後買一些酒莊的農產品或特產回到住處享用。我們住在Bartinney酒莊的獨棟別裡,一回到住處就升起壁爐的火和院子裡烤台的火,在夕陽下烤牛排、料理晚餐,吃著喝著看著星斗升起。


Bartinney的管家本身也是侍酒師,他很關心我們度假期間的酒水供給夠不夠,有一天特別約我們品飲他們家的酒。他熱情的介紹以Pinot Noir做的氣泡酒、cabernet sauvignon釀製的紅酒、沒過桶的Chardonnay,甚至還有用酒莊內的植物所蒸餾的琴酒。酒水一瓶一瓶開,他認真且得體跟我們說酒說這個地區的一切。他才25歲,老家在「花園大道」的喬治市,因為熱愛葡萄酒而選擇在酒莊工作。我們窩在壁爐旁品著佳釀,黏人的狗在腳邊蹭來蹭去,酒酣耳熱之際,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他說:「馬克」。

(本文首刊於2025/9/26 Okapi玩真的專欄)


在開普半島可以近距離看到非洲企鵝。


清晨在酒莊醒來雖然還沒看到藍天,但葡萄園的景致就讓人心曠神怡


一上Wine tram,工作人員立刻倒一杯迎賓氣泡酒。


酒莊渡假可以自己烤牛排,暢飲超值的好酒,非常過癮。我在Bartinney住的房子非常舒適,讓人想念。


Wine Tram解決了旅人酒駕的疑慮,可輕鬆造訪多個酒莊。每個酒莊都至少有一隻黏人的陪飲狗。



突如其來的山之旅(上) 說走就走 一個月內決定去走藍塘健行




自從十幾年前爬完聖母峰基地營(EBC)後,覺得此生的尼泊爾扣打應該夠了,至少尼泊爾健行這件事走到完結篇。20多歲爬ABC,30多歲爬EBC,每個年齡階段都有一座喜馬拉雅大山相伴。我本非登山控,只是喜歡走很長很長的路,這世上山徑那麼多,似乎不用再回到尼泊爾。


前前後後去尼泊爾四回,回回留下美好的記憶。每當新聞報導閃過尼泊爾的消息,心總是會揪一下,傳來的消息都是壞消息,諸如:王室滅門血案、地震再地震、聖母峰雪崩、山難、暴雨淹大水…..人命在此相當卑微,很容易重新投胎。尼泊爾人普遍善良,難以理解苦難怎麼一直降臨在此地。最近一次的「消息」是上個月Z世代抗議社群網站被封鎖而上街陳亢,媒體直接給的標題就是「暴動」,但我卻覺得這或許是尼泊爾社會改變的開始。人民上街時,正在尼泊爾甘城章嘉基地營爬山的朋友兼酒友Christine私訊我:「你有沒有興趣十月來尼泊爾一起走藍塘(Langtang Trek)啊?大概要走一個星期。」手機的螢幕正播著加德滿都希爾頓大飯店燒起來的畫面,我很快的就以那段期間有事要處理回絕,她回:「牙一咬,硬來就好了,管他的。」也是,想去的地方,是沒有任何事、任何人可以攔住我的。


藍塘我一直想去,內心的計畫是以後有時間再去(常見的藉口)。我是在2017年台灣登山客在藍塘失蹤47天後被尋獲的新聞才知道這條健行路線。記者們嘟著麥克風訪問倖存者,而我則點開地圖研究了位置和路線,明白只要搭七個小時的公車往加德滿都北方前進,就能以小鎮Syabru Bensi為起點走進雪山世界。Lang的意思是氂牛,tang是跟隨,據說這條路線是藏人跟著氂牛而發現的山谷。「跟著動物而發現的路」的說法,對我來說有巨大的吸引力。後來讀了罹難者劉辰君的散文集《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發現那是死亡筆記本,也是生命之書。「藍塘」這個名字一直在我腦裡,連去年羅苡珊的紀錄片《雪水消融的季節》我也看了,她帶著攝影機到藍塘,踏上2017年劉辰君和梁聖岳走的那條路、重返受困的山洞。鏡頭下並沒有呈現藍塘山徑有多美,但是鞋子踩踏在雪地與泥地的痕跡與聲響印上我心頭。我應該就是看完電影沒多久後,曾跟朋友說:「如果有機會,好像可以去藍塘走一走。」


沒想到藍塘的邀約真的來了,出發時間就是三週後。我盤算中秋加上雙十連假,再補上可以請的休假,真的可以走進喜馬拉雅山群。但讓我稍微猶豫的是對自己體力沒信心,我非運動咖、也沒有以搜集台灣百岳為人生目標,三週的體能訓練來得及應付長距離與高海拔至4700公尺的考驗嗎?我問ChatGPT:「訓練20天可以走藍塘嗎?」它說:「可以,你可以在台北郊山練習。」我說:「我每天要上班,沒空爬山,我家附近有運動中心,去那裡練有用嗎?」它說:「可以,一週至少四天,把跑步機坡度設到8–10%,快走 40 分鐘(時速 5.8–6.2),另外重訓重點是用推蹬機訓練股四頭肌(大腿前側)。」


當晚,我滑了機票,可能是「暴動」的原因,機票也不貴。權衡體訓、時間、旅費與確定貓咪有人照顧、父母有妹妹看顧後,我去定了。電腦開了好多視窗,又是研究每日爬山路線、又是瀏覽要添購的裝備,地圖看來看去、放大再放大,發現旁邊的不丹好像也可以順道去看看,它的觀光稅自疫情後從每日兩百美金降為每天一百美金,而且十月初造訪還可以參加廷布策秋節(Tshechu),一條喜馬拉雅山系的旅程在我眼前串起,我研究到天亮。


很久沒有為了一個旅行目的地要來「鍛鍊」自己,不想造成別人的麻煩,也不能自己製造麻煩,確定旅程的第二天我立刻到運動中心的跑步機上報到,照著ChatGPT設定的坡度和速度,幾乎要被甩出跑步機,我只好把速度降成4開始暖身,慢慢的走到5,大概走了五天我才能穩定地以時速5.8揮汗爬行。跑步機應該是世界上最無聊的東西,但眼前的任務會戰勝無聊,運動中心的電視播著尼泊爾人透過線上聊天平台Discord進行選舉,選出該國歷史上首位女總理卡齊(Sushila Karki),一切看來往好的方向發展。


在跑步機上爬坡一週後我就碰到撞牆期,我跟ChatGPT說:「健身房真的是很無聊,我去爬仙跡岩可不可以?」它說:「可以的,但健行時間要超過一小時以上才行,把要背去藍塘的包包也背去也練習。」接著一個禮拜,我盡量早起、背著要帶去爬山的包包走仙跡岩。如果不是山的召喚,我怎麼可能連續一週早上六點多爬仙跡岩,看著大台北的晨光,想像喜馬拉雅的山景。就這樣仙跡岩、跑步機交錯,啟程的日子一天一天的逼近,ChatgGPT提醒我:「出發前最好去大屯山或哪裡走一條至少六小時的山徑,感受長時間的健行。」我說:「我沒時間,但我會先去不丹,去走虎穴寺可以嗎?」它回:「很好,虎穴寺來回差不多五小時,又在兩千公尺以上,很適合做為走藍塘前的訓練。」倉促結束手上的工作後,帶著忐忑的心飛往不丹,除了看慶典,另一個重點就是爬山的移地訓練。


在要去虎穴寺的前一晚,不丹下起了大雨,晚上雷聲不斷,雷鳴密集到讓人不安,體會到不丹被稱為「雷龍之國」的真義。聽著轟然不歇的雨聲,不免擔心:這樣惡劣的天氣還可以爬虎穴寺嗎?早上六點半和嚮導相見時,旅館的中庭淹水淹到腳踝,他說:「我們等看看,也許晚一點雨會小一點,我們再出發爬山。」一個小時後,他的朋友傳了虎穴寺山徑土石流的畫面,本來要載人上山的驢子都嚇到躲到一旁。嚮導說:「路斷了,今天沒辦法爬。明天應該也沒辦法。」


我躺回床上,滑著手機,Christine傳訊息說尼泊爾已經暴雨五天,他還提了他的擔心:不曉得通往藍塘的公路會不會被暴雨沖斷?山徑能不能走?而我眼前最大的焦慮則是:不丹的國際航班因為大雨取消不少,我明天可以飛去尼泊爾嗎?中午過後,雨勢小了點,嚮導帶我出去吃飯,之後把車子停在路邊,遙指對面山頭:「你有看到峭壁上的寺廟媽?那就是虎穴寺。」他一說完,一陣雲來,把廟覆蓋過去了。然後,我聽到飛機起飛的聲音。Bingo,我明天應該可以如期離開。


翌日早晨七點,如期上了飛機,飛機起飛不久就是藍天白雲,我擺脫不丹的風暴。接著窗外出現連綿不絕的雪山,先是干城章嘉然後是世界第八高峰馬納斯魯峰(Manaslu) ,快要經過聖母峰的時,機長還特別提醒大家準備好相機……飛機上一片興奮與驚呼。短短一個小時的飛行,心情劇烈的轉換,飛機降落,加德滿都天是藍的、地是乾的,尼泊爾,我來了!


在暴動的時候決定出發,在暴雨後抵達。牙一咬,硬來就好了,管他的!此外,硬來的,還有我妹妹。

(本文首刊於2025/10/29 Okapi玩真的專欄)

暴雨過後不丹機場所在的帕羅鎮,河水快到路面


暴雨過後的不丹,見到這隻狗給我莫大的安慰


抵達加德滿都,當然要去屋頂酒吧喝一杯,回回神


突如其來的山之旅(下) 2025十月尼泊爾藍塘健行





在暴雨後抵達,儘管加德滿都藍天白雲,但電視新聞呈現滿是災情,好友傳訊息關心:「尼泊爾山上暴風雪,你萬萬要小心。」窗外一派平靜,很難想像山的現況,真相究竟如何?搭著小巴一哩一哩的接近藍塘山徑出發點Syabrubesi,巴士甩尾一個又一個的髮夾彎,帶我們逼近真相。車程的最後一小時,驚險的穿過土石流與溢流的坑疤路面,看著肝腸寸斷的道路不禁懷疑車還能前行嗎?但司機一派輕鬆,邊講手機邊轉方向盤,甚至回頭看看乘客反應。巴士一無反顧的開到不能開為止,最後在一堆土石前煞住,司機叫大家下車,這車就開到這了,最後一哩路自己走過去!才拿好包包,就聽到邊坡隆隆的聲響,大家趕緊往前跑,一波土石轟然而下。

藍塘(Langtang Track_的健行就這樣壯烈的開場,為了此行定下基調---求生存。

因為求生存,原本的爬山路線是先經過溪谷小鎮Bamboo然後走到lama hotel,但河水暴漲只好改成先爬陡坡到Serpagaun,嚮導Shiva說:「沒辦法,我們要高繞,新的路線會比原來多走兩小時。」第一天的健行就是震撼教育,還沒機會走緩坡暖身,直接被帶進森林、往上再往上。我邊爬邊大口喘氣,Shiva說:「覺得藍塘太easy的人,會選擇高繞Serpagaun來挑戰自己。」挑戰自我非我願,只能認命的跟著旅伴咖啡色的Hanchor 背包往上爬。那背包離我越來越遠,但也只能硬著頭皮爬行,那麼陡的路,要我回頭走下山,應該也是連滾帶爬。

抵達Serpagaun時,又累又餓,山徑旁是茂密的大麻葉,翠綠又有精神,但我累到無神。由於此村非藍塘主幹道,村子沒幾戶人家,應該很少人走上「挑戰」之途。下榻的山屋是藏人經營,婦人坐在地上揉捏著酒麴,本來氣力用盡的我,看到酒麴眼睛一亮,小老闆說他們用周邊草本植物製麴做成發酵米酒Chang,建議我們可以嘗試看看。我們立刻點了用小瓶雪碧寶特瓶裝的Chang,那酸度好清亮柔順,一路向上的哀聲怨氣立刻變成:「哇,好讚」。天然麴非常神秘,真實呈現地理的滋味,台灣都蘭部落的「出力釀」用部落酒麴做出的米酒是熱帶水果味;海拔快兩千的Serpagaun則是清爽的酸。

我們三個人把搞不清楚趴數的Chang咕嚕咕嚕喝完一瓶,覺得意猶未盡,又點了一瓶。小老闆說:「這個酒配氂牛肉也很不錯,你們要不要試看看。」萬萬沒想到在尼泊爾兩千米渺無人煙、電力不穩、網路虛空之處有人貼心建議餐酒搭。我們立刻點了一盤香煎氂牛,窩在爐火旁,看老闆就著柴火輪番炒飯炒麵炒氂牛肉,他身旁的家人席地而坐的和麵團、分割、桿平、包餡,捏出一個一個漂亮的momo(尼泊爾餃子)。小小的一隅就是誕生佳餚的廚房、也是起居空間。在這裡,什麼都是柴燒,城市餐廳裡讓人眼睛一亮、迸發美好想像的「柴燒」兩字,是山上廚房的日常。

山上的生活需自給自足,沒有公路,任何物資都需要靠人力揹上來,眼前杯杯盤盤得之不易,若有家電,當算奢侈品。畢竟在電力時有時無的山區,要好好運轉一個冰箱或義式咖啡機都有難度(首先要有人力搬上山)。出發前嚮導就預告這一路應該都是吃素,之前的暴雨讓挑伕配送雞肉牛肉變得困難。萬萬沒想到第一晚竟然可以嚐到氂牛肉,小老闆說:「山上的犛牛最常做成肉乾,鮮肉炒完還要燉煮一下才會軟爛好吃。」我們吃著醬燒犛牛肉,配著糯米酒,再佐現包現蒸的蔬菜momo,豐盛的晚餐讓人一杯又一杯。這樣的餐酒搭,已經遠遠超過求生,而是享樂。酒太好喝,我樂觀的以為之後的落腳點都可以喝到各村的自製發酵米酒,但,沒有,就只有在這個意外繞路攀高的Serpagaun才嚐到這款好滋味。

過了Serpagaun後,用餐都是為了生存。從1600公尺到近4000公尺的山屋,菜單大同小異,無非炒飯、炒麵、湯麵、momo,不同的是價格隨著海拔一路調高,尤其像可樂這種「享樂」飲品,就從350盧比(約台幣70)變成450盧比(約台幣90)。平常很少喝可樂的我,在山上特別想喝,每天一瓶可樂是對自己最大的犒賞。食物雖然很雷同,但大量運動造成身體欠缺能量,我在山上一餐所吃的飯量或麵量應該都是在台灣的三倍,用餐是為了填飽肚子,澱粉吃好吃滿,城市人的168、低碳水飲食法在山上是笑話。山上幹活的人有著結實的肌肉,線條是勞動自然生成,誰跟你喝高蛋白。

猛然把自己丟到一條山徑裡,也是一種求生存。當世界的虛實界線越來越模糊,難免會反思作為人這個物種,怎樣才是真實的活著?明確的存在?那就試看看靠自己的雙腳可以走到多遠、試看看靠六公斤的物品是否足以過日子、可以幾天不洗頭不洗澡不換襪子、多日手機沒訊號又如何……山路像長長的卷軸,來來往往的登山客、曬被煮飯張羅日常的山上人家,人人呈現當下的樣貌,我爬著喘著忘記他人的存在、忘記所有的關係,腦袋空空卻專注呼吸、專心走路,很累卻很自由。

藍塘山徑可一路走到海拔4700米,制高點的雪山環繞村落KyanjinGompa很美,但再美也不想多留幾天(實在太冷);飛奔下山更美,下山走得飛快應該也是本能地求生存。衝回舒適圈打開燈、洗熱水澡、用抽水馬桶,一按燈亮、一扭水來都覺得萬分驚奇且珍惜。當世界變得越來越單一,每個國家長得越來越像,慶幸還有機會切換不同世界,無法果斷的說哪個比較仙哪個比較俗,只是有幸體驗生而為人還有多樣的生存模樣。

長時間走進群山是一種校正回歸,但不用期待人生會有什麼大徹大悟。回台滿一個月,日子迅速落回腦滿腸肥的台北日常,喜馬拉雅山好遠、藍塘好遠。只剩右腳小指頭的瘀青未退,那是關於這趟山之旅的唯一證明跟連結。也是曾經努力求生存的印記。

(本文首刊於25/11/24Okapi玩真的專欄)

左:現包現蒸的momo,沾醬是辣椒醬或咖哩,沒有醬油這種選擇。
右:海拔3800處還有氂牛起司工廠。


Serpagaun山屋的一隅就是全家忙進忙出的廚房兼客廳。


一路都在想石頭會不會掉下來。

一直在心中的警告標誌。


 藍塘山徑在海拔三千之後視野開闊,群山迎接山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