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04, 2019

赫爾辛基,非關愛情摩天輪





我每天出門都會經過這個摩天輪,但它並沒有激起我搭乘的慾望。它不像是日本的摩天輪,總是在洋溢甜蜜消費氣氛的商場旁,可作為資本主義愛情的見證;也不像倫敦眼,轉一圈就好像把007的前世今生看了一輪,大英帝國的魂魄也跟著一起旋轉。芬蘭赫爾辛基港口的摩天輪孤伶伶的立在波羅地海旁,周邊的建築沒有太大的特色,它像是一尊港口工業區裡的機具,激不起浪漫的想像。直到有一天,有人跟我說:「那摩天輪上面有兩個是桑拿車廂,可以在空中做三溫暖。」我眼睛一亮。

在芬蘭旅行會愛上桑拿,尤其在微涼的春天造訪,桑拿有如人體能源基地,供給滿滿的熱能來對抗春日冷不防的寒風。相較於芬蘭北歐風的設計、家飾,我更喜歡考察他們的桑拿,這個連打仗都要在戰地建桑拿室的國家,對桑拿的堅持跟講究,已深入到每個人的基因。就像史奴比的朋友奈勒斯一樣,要拖著安全毯才能面對世界,桑拿是芬蘭人戒不掉的安全毯。走進桑拿室,發現臉部線條本是僵硬的男男女女,在熱氣與蒸氣燻烤下,表情紛紛融化、變得柔軟。我常見幾個男人在桑拿待到極熱後,圍著一條大毛巾,坐在桑拿店門口喝著啤酒。他們的臉和胸膛都紅通通的、臉上帶著天真的笑容,那種自在和放鬆與他們面對外人時慣有的羞赧完全不同。

在赫爾辛基的旅程,幾乎每天都是以桑拿當作一天的收尾。去了老舊卻很有生活味道的社區桑拿,也在摩登的桑拿室裡用帶葉的樹枝拍打著肩膀、亦造訪了港口旁像是運動場的大型桑拿,烤完後還可跳進波羅地海游兩回。游著游著又看到那尊巨大的摩天輪,那兩個桑拿車廂格外引發我的好奇,眼睛睜再大都看不見裏頭是甚麼模樣。我說:「我們應該去挑戰空中桑拿!」友人說:「我來找幾個朋友一起去,來分攤那個包廂的錢。」

兩天後,我們共五個人去了桑拿摩天輪。一切程序就跟去一般的桑拿一樣,只是我們褪下衣物後要進入的空間是會轉動的摩天輪。包著浴巾、光著雙腳,踏進特製的溫暖車廂,芬蘭桑拿特有的木頭味道襲來。不同於進尋常的桑拿總是先找好一個可以舒服躺靠的位置、然後閉上雙眼,等待全身飆汗;一進桑拿摩天輪,大家的反應都是站在窗口,想居高臨下的看赫爾辛基這個城市。眼前只見大片綠地與湖泊包圍了這個港都,相較於綠地,城市好渺小。從高處觀看才理解芬蘭被稱為千湖之國的原因,波羅地海、森林、都會都在腳下,一切好平,就跟這個國家人民的性格一樣平靜。

賞完景後,我們才安心地坐在木製發燙的座位上,感受桑拿的熱氣。相較於過去幾日體驗的桑拿總是幽暗、像是置身某個防空洞裡,轉上天際的桑拿摩天輪好明亮,隨意望出去都是巨大的藍天,我們是在溫暖的飛行器裡做三溫暖。摩天輪轉了一圈,門打開了,陣陣的涼風吹進來,事實冷卻車廂內的溫度。然後繼續旋轉著,享受大汗淋漓的暢快。再轉一圈,門又打開,披著浴袍走出去,跳入旁邊的按摩浴缸裡,呼吸冰涼的空氣。冷熱調節得宜後,再走進摩天輪,繼續蒸烤著。

我們跟著摩天輪的節奏,進進出出桑拿包廂。渴的時候在旁邊的小桌沙發喝著氣泡飲料、熱的有時候則泡在按摩浴缸、想要流汗賞景時就再進入摩天輪,自在的像是包下一個摩天輪、開了一場桑拿派對。儘管桑拿摩天輪價格不菲,一小時要240歐,但可45人一起共享,平均下來的費用其實和城裡很潮的桑拿店價格差不多。

我沒在這個摩天輪裡發現愛情,也沒看到錢潮蜂擁而至的愛情產業鏈。但在世界各地常見的摩天輪機具裡,赫爾辛基展現了國家的文化與特質,把引以為傲的桑拿文化送上天。那麼特殊的摩天輪當然可以很商業的操作成地球上最屌的摩天輪,甚至可以把每個車廂都變成桑拿包廂、用Hot Hot車廂做聳動的城市行銷。但,芬蘭並沒有這麼做。這巨大的摩天輪只有兩個桑拿包廂,其他的就是12歐元就可以搭乘、賞景的摩天輪。它尋常的運轉,那兩個車廂有如彩蛋,知道的人會會心的一笑,彷彿在這個城市藏了個秘密。

因為有秘密,才會對一個地方念念不忘。

永續的觀光從來不是砸大錢搞新的建設,或是靠辦大型的活動衝一波短暫的人氣,讓人著迷且想一訪再訪的,總是他方的日常。桑拿是芬蘭人的日常,低調是芬蘭人的性格,看來平淡無奇的赫爾辛基港口摩天輪,巧妙的結合芬蘭的文化與特質,透過奇幻的空中桑拿,再串連獨享的按摩浴缸與休憩空間,給予旅人在這個城市擁有一座摩天輪的私密感。從脫下衣服、走進摩天輪的那一刻,即開啟了和赫爾辛基的親密對話,它是那麼平凡,卻又那麼難忘。

反之,若是長長的人龍、包裹著浴巾,等候著進入全是桑拿的摩天輪包廂,那種私密的體驗瞬間瓦解,魔法盡失。人來了,錢來了,卻賠掉了城市的性格與未來。

(原文刊載Okapi   2019.4月《玩真的》專欄)


Wednesday, May 29, 2019

最重要的音樂節在首都一千公里外 智利火山口下的音樂奇蹟






初夏的智利湖區小鎮Frutillar非常安靜,它靜靜的依在Llanquihue湖畔、默默的注視對面的奧索爾諾火山(Volcán Osorno)。小鎮的地標湖濱劇院(Teatre del Lago)開始張貼智利夏天最重要的Semanas Musicales古典音樂節海報。將在1/27日登場、為期九天的音樂盛會是年度盛事,總計有四十個來自世界各地的表演團體參與盛會。原本默默無名的小鎮,因為在地德國移民持續五十一年的堅持,而讓Frutillar的古典音樂節成為智利具指標性的音樂饗宴,馬友友、安娜-蘇菲•穆特都曾在這個火山旁的音樂廳演奏。

湖區的文化工作者Veronica說:「南北距離長達四千公里的智利,當然有所謂的城鄉差距與資源分配不均的問題,但距離首都聖地牙哥將近一千公里的Frutillar卻可以將樂迷吸引至此,這完全來自在地的力量。」Frutillar是典型的德國移民村,十九世紀中葉大批德國人移民至此,開始農牧生活。但在五十一年前,在地人開始舉辦Semanas Musicales(音樂節或音樂週),原本只是地區性的盛會,後來漸漸有了口碑,參與的國家越來越多,成了南美洲知名的音樂節。當2010年湖濱劇院(Teatre del Lago)開幕,國際化的表演場地加上專業的管理,迅速地將Semanas Musicales推向國際。僅兩萬多人居住的Frutillar不再只是音樂小鎮,而成了智利古典音樂的重心。

由Schiess家族建造的湖濱劇院造型俐落,它低調優雅偎在湖畔。劇院導覽員Anna說:「劇院其實是以德國穀倉的造型作為設計藍本,我們是新的劇院,但我們在外觀上不求標新立異,而是要融入這個傳統德國移民村的樣貌,跟旁邊的教堂、房子有協調性。」由於劇院的訴求主要是為了音樂會,所以透過精準的技術,打造號稱是拉丁美洲聆聽音樂時,耳朵最舒服飽滿的音響空間。

儘管湖濱劇院開幕後,得到音樂界的一致好評,建築本身還獲得德國IF等設計大獎,但Schiess家族不斷強調,打造劇院的目的主要是為了教育,尤其是湖區週邊孩子的藝術教育。Anna說:「相對於都市的小孩,這裡孩子學習音樂的資源非常少,為了培養孩子們的興趣、讓孩子有走上音樂之路的機會,我們開辦Richter Arts school,學校教育和劇院的空間緊密結合,讓孩子可以學習樂器、合唱、芭蕾舞等課程。」根據統計,每年有兩萬名學生參與湖濱劇院的教育計畫。

就Veronica觀察,過去許多旅人來智利湖區是沉醉山湖美景,所進行的活動無非是山區健行或是湖濱的水上活動。音樂節闖出名氣後,有越來越多人是專程一月底二月初來,就是為了一睹名家風采。因為音樂節長達一週,旅人除了參加音樂會,還會認識湖區的傳統文化、原住民藝術,對地方經濟與發展,有正向的幫助。Veronica說:「湖區如果只是靠觀光,那會一直消耗自己。但音樂節讓湖區小鎮找到自己的定位,可以持續發展,旅人也因為每年節目不同而一來再來。」

在湖濱劇院的展覽空間看著音樂節一路演變的歷史,不得不驚嘆地方力量的集結足以撼動歷史。從聖地牙哥來參觀的愛樂人Franco說:「我以前都沒有想過我會到離開聖地牙哥一千公里的小鎮看音樂劇,但這裡太完美了,劇院就在火山前,有好的節目我就會飛來看。」他繼續說:「是不是這種發自民間、不是仰賴政府出錢補助的活動或空間才能永續的經營呢?因為政治目的的撒錢,總是只有瞬間煙火的效果。」我不禁無奈地笑了,跟他分享著在太平洋另外一側的台灣現況:絕大部分的展演空間是政府出資興建,大部分的藝文展演都仰賴政府補助,美麗的場館常在開幕後,陷入營運災難。或是,轉型成蚊子館。


坐在湖濱劇院前的廣場看著這方清澈的湖水,小鎮的中學生剛好下課,一群人聚在廣場前野餐。他們跟我說這附近的火山在不久前才爆發,我說:「你們不會怕嗎?」男孩說:「智利就是火山、地震多,知道怎麼逃就好,沒什麼好怕的。」學生們下午要去劇院上免費的音樂課,他們問我之後還會來Frutillar嗎?我看著手心緊握著「Dance Me」(該演出啟發於Leonard Cohen音樂)的傳單,篤定地、點點頭。


INDEX
*Semanas Musicales音樂節/www.semanasmusicales.cl/今年的音樂節時間為1/27-2/5
*湖濱劇院www.teatrodellago.cl

(本文首刊於新活水網站專欄【他方--黑暗之星】)

當日本重啟商業捕鯨之際,造訪世界盡頭的鯨豚博物館



我非常喜歡鯨魚,只要有賞鯨的機會,都會把它列為首要行程,即使觀賞距離常常淪為遠方的小黑點,但透過望遠鏡觀察,依然可以給我巨大的滿足。會去南極三次,一部份的原因是因為想再看看南極海域的鯨豚。當在船上看到遠方有二、三十隻鯨魚噴著水柱,有如目睹宇宙裡的魔幻景致。

可能是因為這種感情因素,對於日本將在今年重啟商業捕鯨感到無法理解,儘管日本政府有其義正嚴詞的說詞,但見識過捕鯨站那血淋淋的場景還是會感到不安。此時此刻,想到在地球盡頭有一個長期投入鯨豚研究的博物館Museo Acatushun,分外傷感。博物館的創辦人Natalie Goodall經歷過人類為了捕鯨血染南極海域的歷史、目睹保育運動的崛起,更全心投入鯨豚研究,小小的博物館卻是南美洲鯨豚研究的重要基地,為血腥海域的黑暗之星。

博物館位在賀伯頓農場(Herberton Estancia)內,該農場距離阿根廷最南端的城鎮烏蘇懷亞市區約一個半小時車程,是一百多年前英國傳教士Thomas Bridges所建立的農場,也是火地島第一個農場。Thomas Bridges的兒子Lucas Bridges所寫的書《地球上最遙遠的角落》(Uttermost Part of the Earth),是第一本描寫火地島人文景致的書籍,啟發許多旅人探訪火地島的渴望、希冀深入所謂世界的盡頭。美國生物學家Natalie Goodall也是受到這本書的啟迪而探索南美、直抵火地島,在這個農場認識Lucas Bridges的姪子Thomas D. Goodall,當時Thomas是這個農場的經理,兩人相戀結婚。70年代Natalie和丈夫在世界盡頭經營農場之餘,也開始她的生態研究與生物採集工作,甚至在2001年於多方資助下成立了博物館Museo Acatushun,收藏超過2700個海洋哺乳類(鯨豚)和2300個鳥類的骨骼,是南美洲很具代表性的鯨豚研究中心。

祕魯海洋生物學家Eduardo說:「火地島向來是阿根廷最荒涼、偏僻的遠方,Natalie在生態研究的荒原中,踏實地做採集。今日許多鯨豚愛好者,為了目睹這個博物館,而特別造訪此地。」我走進了這個用鐵皮搭建的「博物館」,碰到正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讀生物研究所的Julio進行導覽,他今年在這裡駐點兩個月,在幫忙製作標本、清洗企鵝與鯨魚骨頭之餘,還要進行導覽工作,他說:「這個博物館一直提供學生在此實習研究的機會,雖然Natalie於2015年過世,但是這個地方依然積極的運作,這裡不只是博物物館,也是實驗室。」

博物館裡展示了巴塔哥尼亞海域與南極海域的鯨豚品種,而且在牆上畫出鯨豚的實際尺寸,讓觀者直接感收到他們的身材。Julio的講解深入簡出,且鼓勵大家觸摸骨頭、牙齒、感受骨骼的重量,參觀者很快的掌握物種的奧秘。看完展覽館後,Julio帶我們到相鄰空間的研究室,許多研究人員正專注的做標本,Julio站在一個有上百個抽屜的檔案櫃前,拉出一個小抽屜,裏頭就是一整附的企鵝骨頭。Julio說:「這個研究中心將很多物件完整的建檔,讓對這個海域有興趣的研究人員,可以在這裡找到豐厚的資料。」

走出研究室,外頭的草地上放了好幾具鯨魚的骨頭,Julio指出,Natalie在70年代開始做鯨豚研究,見識了南極海域濫捕鯨魚、鯨魚消失、鯨豚保育意識的崛起、鯨豚重現的歷程,所以對海洋哺乳類特別有感情,Museo Acatushun透過這些研究、分享、加強大家的認識觀,他說:「當你越認識他們、了解他們,你就不會傷害他們。」

日本宣布要重啟經濟捕鯨,儘管他們發表了很多數據關於重啟捕鯨並不會造成生態威脅,甚至是維繫生態平衡。但生態系統自有其運行的法則,人類的介入真的是「維繫」嗎?或許我對捕鯨的反感過於感情用事,但當造訪過地球盡頭的鯨豚博物館Museo Acatushun,即會明瞭,就是因為這些生物學家義無反顧的感情用事,才增進我們對於物種的了解、開啟對地球奧秘的認識,一旦認識了,呵護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撲殺。

Index
Harberton 農場/www.estanciaharberton.com
Museo Acatushun/www.acatushun.org

(本文首刊於新活水網站「他方」專欄)

Saturday, December 15, 2018

在奇洛埃島住在面向大海的房子 Chiloe-- Palafitos Emilio y Ester









因為想看智利巴塔哥尼亞北部的模樣,所以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湖向左轉,進入智利。這一階段的旅程完全是靠想像,之前沒有仔細的規劃。實際進入智利才發現這裡的地形破碎,不像阿根廷靠直挺挺的RN40一路就到Bariloche,我必須搭車、轉船數次才能到達想要去的目的地—奇洛埃島(Chiloe)。

花了四天終於到了這個島,這一路經過Carretera Austral地區,雪山環繞且有美麗的溪谷,搭車、轉船、健行都很享受,一路上碰到的智利人良善的讓人感動。會想要來奇洛埃島,其實只是想住在一個老房子裡,徹底放空幾天。相較於達爾文在這裡寫下的自然筆記,我更想窩在可以看到大海的傳統高腳屋裡(Palafitos)數日。造訪的這幾天,天氣多半陰雨綿綿,很像台灣的冬天。

所住的民宿Palafitos Emilio y Ester 是超過百年以上的木造高腳屋房子,主人Henry把祖父母留下來的房子打理得很好,他撿拾許多漂流木結合此地風行的編織,手做許多家具裝飾這個房子。房子面向大海,有一個很大的露臺,可以從露臺推著獨木舟下海、優游海灣。有意思的是,來這裡住的旅人多半是獨行的旅行者,我遇見一個德國人、一個智利人、一個波多黎各人,由於陰雨綿綿,我們多半窩在壁爐前各做各的事。每到傍晚我會調Piscola、煮自己的晚餐,Henry則聽著佛經(是的,西文的佛經講道),窗外的海浪聲一陣一陣的襲來。

相對於智利的名山勝水,奇洛埃是小景點,沒有不去會遺憾的重要景區。Henry完全不會講英文,也不用翻譯軟體,但他把西文講得很慢、很清楚,總是確認我有聽懂才再講下去。在他的推薦下,我在這個島有很愜意的健行、吃到很豐盛的海鮮,還有全然的自在。他也是我旅行到現在,對咖啡最堅持的主人,早餐的餐桌不是Nescafe,而是他精心條配的咖啡粉、以濾杯沖出來的咖啡。是的,在這裡天天被咖啡的香氣喚醒。

Thursday, December 13, 2018

喝酒的勇氣 前進玻利維亞酒鄉Camargo






會重返玻利維亞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對這裡的高海拔葡萄酒很有興趣。兩年前在La Paz的Gustu餐廳喝過幾款後,印象深刻。這一次再去Gustu,侍酒師Bertil又跟我介紹了幾款自然酒,讓我更確信一定要去Tarija那一帶瞧瞧。

然而在Tarija卻是有點小失望,參加了一個下午喝五攤的酒莊品酒團,去的都是玻利維亞的重要酒廠,所喝的酒大致在水準以上,可是卻少了我在Gustu喝到那幾隻的鮮明個性,於是我決定去找釀出那款帶著舒服的酸味、又有多種層次的釀酒師Amane。

本以為Amane 是在Tarija近郊工作,聯繫之後才發現他所在的Camargo離Tarija約兩百公里,搭車要三到四小時。照計畫室是明天去的,但今天一早聽到明天全區大罷工,會封鎖聯外道路,誰也走不了。我在Whatsapp打著:「明天罷工,公路二十四小時封鎖,我沒辦法去,我看下次好了。」但「下次」這個字眼在這個國家, 好縹緲。那麼遠又那麼偏的地方,「下次」有如嘲諷。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我竟然寫:如果方便的話,我現在就搭車去找你,應該四個小時後會到。

只穿著薄襯衫、短褲和夾腳拖的我,胡亂地跳上一台塞滿人的小巴,我被擠在中間。所有的人都是穿著厚厚的衣服,我的穿著很不合時宜。小巴往山裡開,越開越高,風越來越冷(我才明白為何大家都穿大衣),路程要翻過一個三千多公尺的山頭才會到Camargo。天候和路況很差,山上的霧濃的看不清路,加上下著大雨,小巴的雨刷壞掉。車裡又濕又冷,我的背無法往後靠、腳只能維持八十度彎曲,心裡非常懊惱為何要去。更恐慌的是,魯莽的決定要去,卻沒想好回來的交通,若半夜十二點以前沒回到Tarija,我就會面臨道路封鎖,連要去阿根廷的計畫都會被牽連,更焦慮的是,我的簽證要到期了,明天罷工讓我連去辦延簽的可能都沒有。

翻了幾個山頭,天氣竟然改變了,是乾爽、舒服的高山氣候。兩個小時後,司機把我放在一個「我覺得應該是這裡」的某個招牌下。想當然的,滿目荒涼。我站在路邊,心想如果Amane十分鐘內沒出現,我就要想辦法回Tarija。

等到第八分鐘,旁邊廢墟的一個小門走出一個日本男子,他跟我說嗨,然後說:「歡迎來到玻利維亞,罷工是常態!」他領我走到廢墟後頭的另一個鐵門,打開門是一個漂亮的庭園,庭院面對河谷,河谷有幾個小片的葡萄園。他帶我去他的釀酒室,零電力、他用希臘羅馬時代習慣使用的陶甕釀酒。他說:「這兩款知道你要來,就立刻拿出來醒著等你。」他看透我的心思和焦慮,接著說:「無須焦慮,有一台計程車今晚要回Tarija,你可以跟我另一個鄰居共乘回去。」路途是那麼遙遠、時間是那麼有限,在道路封鎖之前讓我們盡情的喝吧!

曾在法國、義大利、智利學釀酒並在酒廠工作的Amane,為了落實心目中純粹自然酒的理念,最後找到了玻利維亞,對他來說,所在的Valle de Cinti是完美之地。從我一抵達到星星亮起,酒杯沒有空過。

他問起我之後的路線,我說要去Tilcara 還有Cafayate,他說:「這兩個地方都有很棒的葡萄園,也有很好的釀酒師。可以麻煩你幫我帶酒給兩個釀酒師嗎?」我欣然同意。

我成了酒的信使,要帶著玻利維亞酒往另一段酒途前進。

Tuesday, December 11, 2018

去南極 但不算抵達的南極旅程






Febienne在南喬治亞往南極的途中拍著一座冰山,我說:「不用拍那麼多,南極有更大更美的。」然後,我們經過了謝克頓船長南極探險之旅被困住的象島,Matthew用長鏡頭連拍頰帶企鵝(Chainstrap)可愛的面貌、捨不得放下相機,我說:「別擔心,到南極後,頰帶企鵝到處都是,用手機拍就可以。」


又經歷兩天半的航行,早上醒來,透過窗戶瞧見南極大陸。旅人們興奮的站在船艙五樓的戶外甲板(簡稱deck5)張望,等待登岸、和企鵝近距離的見面,但探險隊長卻要大家到會議室集合。他說:「現在風浪太大,我們無法登岸,今日所有的登陸計畫取消。雖然明天的天氣還不錯,但是如果我們明天仍留在南極半島,回程在德瑞克海峽會遇到超級風暴、非常危險。我們必須立刻返航,各位在deck 5拍照三十分鐘後,船就要離開南極。」

會議室的氣氛降到冰點。114個人地從世界各地來參加南極之旅,結果竟然無法抵達目的地。儘管過去一個多禮拜在南喬治亞、福克蘭群島天氣和運氣都好到不行,看到極精彩的信天翁棲地和上萬對的國王企鵝,但此趟行程的高潮是南極。退休的以色列教授說:「沒有南極的南極之旅是天大的玩笑!」情緒還沒調整好,探險隊長試圖以啦啦隊長的振奮口音說:「請大家到deck5喝香檳,慶祝我們抵達南極。」

就GPS的定位來說,我們是到了南極,可是就是沒有碰到、沒有摸到、沒有聞到企鵝屎的臭味、沒有在冰上跌倒、沒有機會反覆看著蒼白的大地說好無聊。總之,不算抵達。Febienne說:「天哪,之前我聽到有人沒去成南極都覺得不可思議,沒想到自己就遭遇到!」眼前的南極大陸被低矮的雲壓著,只見到朦朧的冰河,灰色的海水在岸邊翻滾,模糊的風景讓人按不部快門。

如果不是因為這是我第三次來,我應該會沮喪到喝不下香檳。

多數的旅人喝完香檳、拍完照後就回到舒適的房間或交誼廳,繼續聊著世界局勢或是未來的旅遊計畫,基本上此次的南極「探險」之旅結束了。雖然海圖上的定位是南緯65度,但在船艙所從事的事情等同於北緯23.5度,甚至餐台上還擺著老乾媽辣椒醬與龜甲萬醬油。

海風狂拍著我的臉頰、天空降下了雪花,看著眼前無緣登陸的南極大陸,有種荒謬感。近年南極之旅在華人旅遊圈很熱門,一直有標榜超豪華、超頂級的船加入這個旅遊市場。奢華之旅強調高貴的設施與經典的餐食,宣稱可以使南極之旅變得很有品味。但南極不是加勒比海也不是地中海,左右這趟旅程「品味」的並非私人飛機或是貴氣郵輪,而是讓人摸不透的天氣與天意。

眼前的浪越來越大、船的方向往北,但狂野的「風」景竟讓我捨不得離開deck5,我坐了下來,任由身體跟著風浪擺盪,視野看著黑藍、灰藍與遠方的灰白大地。甲板另一角則是已經在南美洲旅行半年的瑞士女孩Febienne,她不斷的抽著菸,眼神失焦的望著南極大陸。穿著藍色外套的法國人Matthew則捧著長鏡頭靠著船舷,試圖捕捉信天翁跟著氣流展翅的畫面。而在deck5要進入船艙的入口處,站著德國女人Singrid,她不時用望遠鏡看著遠方。剛從學校退休的她,時常駕著帆船旅行,對她來說,南極之旅的魅力是海相。我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海浪快要吞噬了船、看信天翁優雅的滑行、看遠遠的鯨魚噴出水花。從船要駛離南極半島的那刻,我們這幾個獨自前來南極的旅人,很有默契地想要跟時速達70公里的風與平均標高四米的浪同進退、直到旅程結束。是會暈船的,但南極的風很冰很醒腦,世界就處在快暈又還沒暈的迷離狀態。


每天下午五點,我們會分享從福克蘭群島買來的酒,威士忌、Gin tonic、氣泡酒跟著海浪一起傾斜,在海風裡發揮化學作用。Matthew說:「風把船傾向左邊,酒精讓我們傾向右邊,左右自然取得平衡,世界就會是平的。」喝酒衍伸出的哲理不多,多數的時候我們是以船上的八卦配酒。看似無所事事的旅程,人與人的關係卻暗潮洶湧。獨行的我們意外成為那些雙雙對對伴侶或是成群結隊團體的心靈導師,每天都有人來deck 5跟我們抱怨或是講秘密:澳洲男吻了英國整形女還發現她的胸部是假的、船上的工作人員用西文問酒保有沒有多的保險套、偕妻子來的加拿大男人每天跟不同的女人調情。相較起來,誰的室友已經一個禮拜沒有洗澡、台灣團的晚餐餐桌上都有加菜都是小新聞……。看不到盡頭的海上航行喚醒熟齡族的後青春期,在不斷搖擺的南冰洋上,有人吐的厭世也有人希望船不要停,關於愛的想像與動作可以持續。

當船穿越險惡的德瑞克海峽時,晃動劇烈,之前我總是嗑許多暈船藥躺在床上,但這回在deck5吹著海風、以眼神跟信天翁一起御風滑行,竟忘了海相激烈。Febienne說:「我花了快三十萬,沒抵達南極、沒看到南極的冰山和企鵝,但成天在deck 5吹風觀浪,在精神上似乎跟探險家謝克頓、史考特、阿蒙森有了連結。」Singrid則說:「百年前的探險家靠著簡陋的裝備可以抵達南極,我們在那麼先進的船上,卻懼怕風浪,亟欲逃離南極真實的面貌。」長達一周完全不著陸的海上航行像場夢,尤其最後看到烏蘇懷雅(Ushuaia)的萬家燈火,非常不真實,瞬間找不到和陸地溝通的語言。著陸後,deck 5俱樂部帶著南冰洋染上的重感冒解散。

兩天後,Febienne傳簡訊給我:「我報了十二月初純南極半島十天的行程,總覺得沒有抵達南極很奇怪,想趁著長假再試一次。」Matthew寄了幾張照片給我,寫道:「我明年應該會參加南極半島的行程,還是想要完成南極的夢想。」我則是把隨身書<老巴塔哥尼亞快車>打包,託人帶回台灣。這本強調過程比抵達還重要的書,在此刻看起來是極大的諷刺,簡直是不祥之物。

下榻的青年旅店有旅人準備要登船去南極,他問我:「沒抵達南極會不會難過。」我說:「有一點失落,但也只能順天。」我沒有很難過,相較於前兩次,反而覺得這次的旅程非常南極(當然講這句話也很欠揍,因為我之前兩次都有踏上南極大陸)。南極本來就是不易造訪的地方,人的意志再強大都抵不過大自然的力量。知道世界上還有些地方並不是有錢就能如人所願的抵達,竟鬆了一口氣。

(原刊載於2018/11/28 OKAPI【玩真的】專欄)

Monday, December 10, 2018

穿越切.格瓦拉的年少時代 走訪Cordoba切的故居


^切的日記 

^切遊歷南美洲所騎的同款機車 



Cordoba的小型巴士站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大家的目的地相同,要去車程約一個小時的Alta Gracia,那裏有一間房子,是Ernesto Guevara還沒被稱為切(Che)的時候,所得住的地方,它紀錄了一個革命者的年少時代。

阿根廷的第二大城Cordoba是個大學城,該國的第一間大學就是在Cordoba,此地除了有歐洲移民帶來的古典風情外,更有年輕學生與生俱來的自然奔放活力。而在Cordoba近郊小鎮Alta Gracia的耶穌會牧場和街區(Jesuit Estancia Manzana Jesuitica y Estancias de Cordoba)因為具有在南美洲的歷史文化意義而被列為世界遺產,是該地觀光局宣傳的重點之一。但這些榮耀都比不上切.格瓦拉為這個小鎮帶來的風采。雖然切.格瓦拉只短短的在這裡度過少年時代(1935-1943),然而相對於他短暫有如花火般的人生(1928-1967),此地佔了他人生五分之一的歲月,是最天真的一段時光。

當然,從巴士站走到現已變成博物館(Casa del CHE Museum)的切.格瓦拉少年住宅的路上,可以看到各式各樣販售和切.格瓦拉有關的商品,他所象徵的革命、熱血、夢想等精神,已經成了文化圖騰,被大量的轉印在T恤、海報、馬克杯上,甚至在世界各地彰顯抗爭精神的塗鴉上都很常看到他的頭像。儘管切的肖像被商品化到幾乎讓人無法忍受,可是對於購買的人來說,能擁有切.格瓦拉的某個東西,似乎可以證明自己的心還沒老、夢想還沒有遠去、人生的火花還在。

切的少年住宅是一個舒適的宅院,導覽先生說:「Ernesto一直被氣喘所苦,他的父親為了讓他的體質改善,而把家搬到了氣候舒適的Alta Gracia。他們的家境不錯,你看在那個時代,他就已經被留下了那麼多精彩的照片。」切的父親擁有馬黛茶園,經濟狀況極佳,他們所居住的這棟房子附近有一間維多利亞式的旅店兼賭場,他的父親常去那裏賭博,而博物館的牆面上亦有一張很大的照片是一家人在賭場游泳池畔的合照。年少的切表情天真,當時他怎麼會知道日後的人生會為這個世界帶來如此巨大的力量與能量。

轉進青年時期的房間,迎面而來就是那台摩托車。1951年12月29日,他和好友Alberto Granado開始摩托車拉美之旅,一路騎進荒涼的巴塔哥尼亞地區,再轉入智利、祕魯、行旅至亞馬遜流域,再接著進入巴西、哥倫比亞,最後抵達委內瑞拉。那趟旅程,開啟了切的眼界,他走出富裕少年的舒適圈,發現拉丁美洲受壓迫的真實面貌。電影《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紀錄了這趟旅程,而這個房間在地圖上標誌出的旅行路線,讓人實地的感受到這趟壯遊對他的影響。而最讓我揪心的是,在摩托車和旅行地圖之間的牆上,嵌入了一個小盒子,裡投放的是摩托車日記旅伴Alberto的骨灰。Alberto在2011年逝世,他的遺願就是希望能把骨灰放在這個房子裡,這是他們年少時夢想起飛的地方。

博物館另外一半的空間展示的就是和切.格瓦拉開始從事革命行動有關的照片,這些氣宇非凡的影像應該都是切迷所熟悉的。他的日記和一些旅行文件也被妥善的收藏,不少參觀者將眼神停駐在展櫃裡他那整齊又堅定的日記筆跡許久。

2006年卡斯楚與查維茲也來了少年切的家,留下了簽名;切在這裡的時光應該是拉美狂人無法理解的。雖然切的形象在拉丁美洲幾乎無所不在,然而在這個房子裡所呈現的年少時代是如此的具體、純粹,對照日後他所點燃的革命之火、帶動的民族自決,這裡的環境安逸的讓人心疼。

走出切的年少住宅,導覽的人問我:「他在台灣很有名嗎?」我說:「是吧!」他很疑惑地說:「台灣那麼民主,應該是不需要英雄的國家。」是啊,或許我們不需要英雄,但我們需要作夢的勇氣。

INDEX/Casa del CHE Museum
www.altagracia.gov.ar

(本文原刊載於2018/10/31新活水「他方」專欄)

Sunday, December 09, 2018

原來Messi是在這裡長大 巨星的年少時代







一直想來Rosario,這是必須專程來,且獨自來的地方。

在巴士站的旅遊服務處拿了地圖,服務人員建議我去國旗廣場、河邊、沙灘還有公園。我差點脫口而出:「我想去梅西家。」我給她看了一個壁畫的截圖,壁畫是世界盃前,Rosario 的藝術家聯手畫了好幾個牆面,為梅西集氣。不知為何,我一直記得這則新聞,還以爲這是Rosario 的一級景點。

她看了一眼,很疑惑,問了同事,兩人電腦查了十分鐘,然後她說:「找到了,在他家附近。」(阿國人對梅西真冷)

我說:「我想去看。」

她說:「有點遠,搭公車50個街口吧!妳到那再找一下,在社區裡。」

她給我公車號碼,我想都沒想就跳上公車。公車離城市越來越遠,房子越來越矮。

我在uriburu街下車,放假的週一上午,路上沒什麼人,也沒什麼車。環境安靜的讓人有點害怕。憑著不知從哪裡來的直覺,我往某個巷子的牆面找,然後找到一幅又一副的壁畫,電線桿上畫著藍白10,地上的交通標線,也是藍白。

這裡是他出生的地方。

社區很安靜,但狗很兇猛,我稍一靠近就狂吠,我不敢逗留太久,只碰到一個在洗車的大叔。

回程的公車上,心滿滿的。還轉去看梅西開始踢球的第一個球場Newell‘s Old Boys的外觀,遇見小球員正在練習。

Rosario心願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