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rch 27, 2020

喝到世界的盡頭 但世界沒有到盡頭

去年出版《喝到世界的盡頭》,當時認為的盡頭是美好的遠方酒途。沒想到今年武漢肺炎的蔓延,竟讓人有「世界盡頭是不是到了」的錯覺。

這個月,我常想起電影《春光乍洩》裡何寶榮常掛在嘴上的:「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不如,我們從頭來過。旅行也是。

台灣的國門關閉了,但卻開啟了觀照自我、關心這片土地的門。在此之前,我沒有那麼想要記下郊山每朵花每株草每隻蝶的名字,但這個月,我的筆記本上寫著火炭母草、台北玉葉金花、華八仙、紅籠頭菌、石牆蝶、台灣小黃蝶、圓翅紫斑蝶……這些活生生單純又不時會耍詐的物種,展示著世界還沒有到盡頭,屬於地球物種之一的人類,無須恐慌。

週末到了,先喝一杯,透過酒杯,行遊遠方。


Sunday, February 09, 2020

去奇琴伊察不見得要依靠Ado 公車非常多

墨西哥最超人氣的金字塔奇琴伊察



Oriente班次多,幾乎每小時一班,會開到奇琴伊察門口 


從Valladolid幾乎每小時有一班車去奇琴伊察 


Ado是旅行猶加敦半島最多旅行者搭的一等巴士 


Valladolid的青年旅社La Candelaria非常舒適,很美的院子 


Valladolid是很迷人的小鎮

我最後還是去了奇琴伊察(Chichen Itza),雖然知道它會非常觀光,但因為我前晚就抵達Valladolid,到了下午一點才從Valladolid搭Oriente的巴士去奇琴伊察,四十分鐘後就到達遺址,當時人並沒有很多,票口也沒人排隊,所以花費高額的門票(486MX,可刷卡)就可以參觀。遊賞到快四點半,才搭Ado的巴士去Merida。兩個半小時的時間其實慢慢走慢慢看,非常夠。

去之前查很多資料都說只有Ado才會開到奇琴伊察的門口,其他巴士只開到旁邊的小鎮Piste,但造訪時才發現很多巴士都直接開到門口,所以完全不用擔心一定要搭班次不多的Ado。在猶加敦半島旅行,Orient和Mayeh班次密集,搭起來也舒服,反而是旅行常伴。

我是帶著行李去奇琴伊察的,所以有寄放大行李,一件120mx,如果你的行李不大,可以放行李櫃,一件70MX。

很推薦在旁邊的小鎮Valladolid過夜,一方便離奇琴伊察很近,公車很頻繁;另一方面這是一個可愛又平實的小鎮,私人博物館Casa de los Venados (上午十點有導覽)很有可看性。

至於奇琴伊察,值得去,但我更愛在Merida附近的Uxmal。特別一提,每週日Merida巴士站(Ado,Oriente發車的那個車站)早上八點有一班巴士會帶旅人去Uxmal和周邊遺址,共五個遺跡,上午八點出門,約下午五點回到Merida,這輛遺址專車票價178mx非常超值。但遺址的門票要另外購買,Uxmal門票425,其他四個每個門票45-55披索,全部不能刷卡,要備妥現金。


Tuesday, January 28, 2020

走進Netflix影集「塔可」的墨西哥酒肉世界

Don Raul的Carnitas塔可分量很豐足



古書環繞的市民圖書館,免費參觀,也可在這裡讀書 

米卻肯州的豬肉號稱是全墨西哥最優 


 
市政廳的壁畫,免費參觀

很美的市政廳,前身是修道院

在文化中心正在撤展的Juan問我為何來墨西哥,我脫口而出:Carnitas!他大笑的說:「難怪你會出現在Morelia。」
幾個月前我看Netflix的影集「Taco」,整個人身心大暴動,尤其看到第二集主題是Carnitas(影片翻譯成肉絲,但應該是油封豬肉),抵不住肉的誘惑,立刻買機票想衝去被譽為全墨西哥豬肉最好吃的地方米卻肯州(Michoacán)。出門前查資料才知道帝王蝶的基地就是在米卻肯州,而我兩年前追蹤的「R少爺拉美大縱走」臉書,他有提到Morelia是會讓人考慮住下來的地方。Morelia就是米卻肯州的首府。
如果不是豬肉,我不會出現在這裡,也不會有這趟又是看蝴蝶又是賞鯨魚的墨西哥行(蝴蝶和鯨魚的季節相同)。一抵達我就去影片中所拍的Carnitas Don Raul報到,我記得影片中老闆說他的肉不是用刀子的利刃去切,而是用刀讓肉的肌理順勢分開,因為他不想破壞肉的組織。他對豬肉的溫柔讓我橫越了半個城市,走去朝聖。
點了兩個Taco,一個是綜合、另一個是特選,綜合的融合了豬里肌、豬皮、三層等,不同一般Taco是碎肉,這裡是肉絲或肉塊;至於特選我則請他幫我切內臟類如舌頭、肝臟、豬腳肉等。它的分量很大,每一個都像台灣卦包尺寸,搭配TACO四寶:莎莎醬、洋蔥、酪梨醬、辣椒醬,吃起來非常過癮。Raul的肉入味又不柴,每一口肉香滿溢,是具體的肉(很多街頭小吃的Taco是肉末)。好吃的秘訣除了豬肉品質好外,用超大的銅鍋熬煮也是關鍵。銅鍋是米卻肯州的特產。
Ron所烹煮肉讓我想起在歐洲旅行時常去熟食鋪切的野豬肉,不用甚麼佐料,本身肉味就豐富飽滿。經過油封再低溫烹煮的Carnitas在Morelia街頭處處可見,就像台灣的燒臘鋪,人們點著喜歡的部位,請老闆切塊打包。我吃完兩個巨大的Taco後,也點了半公斤的Carnitas外帶回住所配酒,比手畫腳的點了幾隻肋排、三層肉、橫膈膜的肉、豬肝。店員說豬肝當禮物送我,包了很大的肝給我。
在房間的陽台,吃著外乾硬內柔軟且香氣四溢的肝臟,配著墨西哥Gaudalupe谷地的紅酒,油封的肝臟已有肝醬的風味,讓人停不下口。
如同R少爺的心得,這是會讓人想住下來的地方,大部分的博物館、文化中心都是免費參觀,市民圖書館是在古書包圍的空間裡、文化中心是以前的修道院、市政廳也是過往的遺跡。全部都可自由進出參觀,因為裡面都展示著Morelia人引以為傲的作品,包括數幅讓人看得非常震驚的壁畫。

Tuesday, January 21, 2020

墨西哥Tequila小鎮的迷人酒吧




在Tequila鎮當然要喝Tequila,不少名牌在這個小鎮都有門市供試飲,其中Jose Cuervo氣勢驚人,根本是在此造鎮,營造龍舌蘭主題公園,非常有質感。


我去了龍舌蘭博物館,問館方:「名牌的龍舌蘭價格那麼高,墨西哥人會買來喝嗎?」他說:「我們都是喝tequileño,好喝又便宜。」


所以我的任務就是去找tequileño。


酒友推薦我去La capilla喝,一站到這家店門口我就知道來對地方了,整個店非常質樸,不做作,塑膠椅搭配牆上的剪報,自成喝酒的不羈風格,是當地人會來喝的地方。


老闆就是用tequileño調了一大杯鹽口的雞尾酒給我,他倒酒超豪邁的,一下手就是大半杯,然後兌上一點可樂和檸檬汁,最後用切檸檬的刀子幫我攪拌。


因為好奇tequileño的純飲味道,我又點了杯shot,但這個店沒有shot這種小家子氣的東西。老闆直接把酒瓶推給我,要我自己就口喝看看。我說:「還是給我一個小杯子吧!」


誠意十足、酒味強烈的調酒,來這個小鎮有喝到這杯就心滿意足了。醺醺然地搭巴士回瓜達拉哈拉,巴士要拋錨或無窮盡的塞車,我都無所謂。





INFO

La Capilla/ México, Centro, 46400 Tequila, Jal.

Monday, January 20, 2020

一路喝到飽 墨西哥龍舌蘭列車








墨西哥的酒途到底還是要去看一下Tequila,儘管大部分的墨西哥人都是喝Mezcal。 由於這趟旅程主要在墨西哥西部的高地,所以順道進入墨西哥第二大城瓜達拉哈拉(Guadalajara),城裡有一個周末才營運的火車站,專門開去龍舌蘭酒區,分別是兩個酒廠經營,Herradura開去他們的基地Amatitan,龍舌蘭大廠Jose Cuervo則開到他們位在Tequila的酒廠。(是的,Tequila也是一個地名)。 我一直很猶豫要不要搭此款觀光火車,我很喜歡搭火車,但這個龍舌蘭專列的費用高得驚人(2200-2600M,約台幣3500-4200),很不符合墨西哥的物價。直到上周才下定決心坐看看,畢竟能一路喝過去再喝回來的龍舌蘭專列,怎麼想都很迷人。對於想要去Tequila這個地方朝聖的旅人來說,多半會選擇Jose Cuervo(其標誌是烏鴉,在台灣很常見),但我對於烏鴉的口感沒有特別喜愛,再加上他們的專列是去程是火車,回程是巴士,午餐必須在Tequila小鎮自理,這就讓我少了點興致。 所以我選擇了Herradura(馬蹄鐵),因為他的酒瓶非常漂亮(可是我卻沒有喝過這家的酒),而且來回都是搭火車,讓人能無憂無慮的暢飲。雖然造訪的地方是Amatitian,不是超人氣的Tequila,但我一點都不在意。看了一些品酒網對他們家的龍舌蘭評價極高,我就分外安心。 這真的是為酒徒設計的火車,如果你不喜歡龍舌蘭,或是喝不多,千萬不要上這輛列車,因為很浪費錢。 關於移動的酒席饗宴是這樣的:一上火車先給咖啡跟馬芬(讓人翻白眼,為何是非酒精飲料,但念在有人覺得中午以前喝酒是不道德的,就原諒他們了),接著依序送上特調的黃瓜椰奶龍舌蘭、紫色椰奶龍舌蘭、蔓越莓加檸檬龍舌蘭,期間還可以任意點Herradura的任何品項龍舌蘭純飲,我點了兩次blanco和一次reposado。以上的酒單都是在一個半小時內進行。 中午抵達酒廠後,先參觀酒廠,然後就試飲Herradura限量的龍舌蘭,酒精濃度分別是55%、45%、35%。下午三點用午餐,午餐的菜色超乎我預期的好吃,搭配的是一杯瑪格麗特,以及可盡量點的該酒廠的龍舌蘭品項。 傍晚六點,再搭火車回瓜達拉哈拉。夕陽正美,喝酒正好,火車放的音樂也很到位,Los Angeles Azules的歌配著落日與龍舌蘭田,超級到位。上桌的雞尾酒分依序是龍舌蘭落日、野莓龍舌蘭、芭樂椰奶龍舌蘭、龍舌蘭咖啡佐檸檬片,當然,如果要純飲龍舌蘭,都可以任意點。美麗的田園景緻燃起大家的酒興,回程喝了好幾巡純飲龍舌蘭。 下了火車,走出有些頹敗的車站,剛剛的龍舌蘭列車,像是夢。瓜達拉哈拉的火車已經沒有客運作用,就只有周末開兩班龍舌蘭列車,完全是觀光目的,旅人散去,南瓜馬車也變回原形。 對酒徒來說,這個龍舌蘭旅程是值得的。在台灣酒吧喝10杯特調要三千多元(但誰會一晚在酒吧喝十杯呢),而此款專列行程包酒包吃包產地參觀以及很厲害的mariachi表演,這樣費用算起來我尚可接受。此種虛華的體驗,一次即可。 不過,此列車的致命傷是玻璃很骯髒。我對於觀光列車竟然沒有把玻璃擦得乾乾淨淨非常介意,沾滿灰塵的玻璃讓我的酒圖像置身在霧中!(或許Jose Cuervo玻璃比較乾淨) INFO龍舌蘭列車都可透過酒廠官網報名 馬蹄鐵:https://www.herradura.com/mx/ 烏鴉https://www.mundocuervo.com/esp/jose-cuervo-express/

Tuesday, December 31, 2019

去南極卻到不了南極 那就痛快喝到世界盡頭吧!





一想到杯子放在戶外甲板的桌上十分鐘就會結凍、冰櫃裡頭的冰可能來自萬年冰河遺落在海面上的結晶……,整個喉頭就渴了起來。我仍然記得從海上撈起海冰、其剔透奪目的色澤;我仍然記得把它含在嘴裡的甜味,那結合時間與純淨空間所醞釀出的晶體激發出威士忌香氣、釋放琴酒的隱性幽香,因著這個味道,我要重返南極,一而再、再而三。


瑞士女孩法賓娜在南喬治亞往南極的途中拍著一座冰山,我說:「不用拍那麼多,南極有更大更美的。」接著,我們經過了謝克頓船長南極探險之旅被困住的象島,來自法國的馬修用長鏡頭連拍島上頰帶企鵝(Chainstrap)可愛的面貌、捨不得放下相機,我說:「別擔心,到南極後,頰帶企鵝到處都是,用手機拍就可以。」

又經過兩天半的航行,早上醒來,透過窗戶瞧見南極大陸。旅人們興奮的站在船艙五樓的戶外甲板(簡稱Deck5)張望,等待行程中規劃的登岸行動、準備和企鵝近距離的見面,但探險隊長萊恩卻要大家到會議室集合。他說:「現在風浪太大,我們無法登岸,今日所有的登陸計畫取消。雖然明天的天氣還不錯,但是如果我們明天仍留在南極半島,回程在德瑞克海峽會遇到超級風暴、非常危險。我們必須立刻返航,各位在Deck 5拍照三十分鐘後,船就要離開南極。」

會議室的氣氛降到冰點。114名旅人花大錢、請長假從世界各地來參加南極之旅,結果竟然無法抵達目的地。儘管過去一個多禮拜在南喬治亞、福克蘭群島天氣和運氣都好到不行,看到極精彩的信天翁棲地和上萬對的國王企鵝,但此趟行程的高潮理當是南極。已退休的以色列教授嚷嚷著:「沒有南極的南極之旅是天大的玩笑!」群眾的情緒複雜且消沉,探險隊長試圖以啦啦隊長的振奮口音說:「請大家到Deck5喝香檳,慶祝我們抵達南極。」

就GPS的定位來說,我們是到了南極,可是就是沒有碰到、沒有摸到、沒有聞到企鵝屎的臭味、沒有在冰上跌倒、沒有機會反覆看著蒼白的大地說好無聊。總之,不算抵達。法賓娜說:「天哪,我之前聽說有人上了前往南極的船卻沒有抵達南極,我還哈哈大笑、覺得不可思議,沒想到自己就遭遇此種厄運。」眼前的南極大陸被低矮的雲壓著,只見到朦朧的冰河,灰色的海水在岸邊翻滾,模糊的風景讓人按不下快門。

如果不是因為這是我第三次來,我應該會沮喪到喝不下香檳。

多數的旅人喝完香檳、拍完和模糊南極大陸的合照後,就回到舒適的房間或交誼廳,繼續聊著世界局勢或是未來的旅遊計畫,船公司甚至播放前往北極旅遊的宣傳影片,企圖吸引一些旅人再一起走訪北極。基本上,此次的南極「探險」之旅結束了。雖然海圖上的定位是南緯65度,但在船艙所從事的事情等同於北緯23.5度,甚至餐台上還擺著老乾媽辣椒醬與龜甲萬醬油。

海風狂拍著我的臉頰、天空降下了雪花,看著無緣登陸的南極大陸,有種荒謬感。眼前的浪越來越大、船的方向往北,但狂野的「風」景竟讓我捨不得離開Deck5,我坐了下來,任由身體跟著風浪擺盪,視野看著黑青的海色與遠方的灰白大地。法賓娜則在另一角不斷抽著菸,眼神失焦的望著南極大陸。至於總是穿著亮麗藍色外套的馬修,捧著長鏡頭靠著船舷,試圖捕捉信天翁跟著氣流展翅的畫面。而剛從德國中學退休的歷史老師辛格麗德不時用望遠鏡看著遠方,她的嗜好是駕著帆船旅行,對她來說,南極之旅的魅力是海相。我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海浪快要吞噬了船、看信天翁優雅的滑行、看遠遠的鯨魚噴出水花。從船要駛離南極半島的那刻,我們這幾個獨自前來南極的旅人,很有默契地想要跟時速達70公里的風與平均標高四米的浪同進退、直到旅程結束。是會暈船的,但南極的風很冰很醒腦,世界就處在快暈又還沒暈的迷離狀態。雖然沒有在南極登岸,但在Deck5多少可以模擬百年前探險家以肉體之身面對世界最險惡之旅的情境。

我的德國室友凱琳端了一杯Jameson給我,她說:「還好在福克蘭群島的West Store,你提醒我要多買一點酒,我原本覺得南極旅程帶那麼多酒有點荒謬,我現在完全明白,這真的是完美的安慰劑。」

去南極一定要張羅好酒

造訪南極三次,綜合之前的經驗法則,最重要的物品不是禦寒衣物或是暖暖包,而是酒水。第一回的南極之旅由於船公司更動船期,為了彌補改期對大家的不便,每天晚上餐桌上都會免費招待葡萄酒;第二回的南極之旅,有一個哥斯大黎加的服務生,習慣性的在我桌上的紅酒杯裡裝酒,我就這樣順勢的喝了將近三個禮拜的葡萄酒,最後也搞不清楚誰去買單。酒,赫然成為南極旅程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當然,南極之旅喝酒的高潮是威士忌。每當從登岸的灣澳搭著橡皮艇返回探險船時,好心的工作人員都會順便打撈起海面上幾塊剔透的碎冰,我總是那個自願冒著手受凍也要捧著大冰塊的運冰人,對我來說,海上漂浮的碎冰如同旅程的聖盃,南冰洋的陽光空氣水全部凝結在此。抱著冰塊回船後,我立刻遞給酒保,酒保總是興奮的拿起冰錘把冰塊剉小,然後像是給我獎勵一般遞給我一杯Whisky on Rocks。以體力取冰、純手工剉冰,再澆淋威士忌,有一種大探險時代的復古飲酒之感。當舒適的「探險」船已經發展到滿足旅人愜意拍照而不會沾染到南極塵土與疲憊、先進的禦寒衣物早已征服極地的低溫帶來的不適,能手抓冰塊、放入杯中配酒飲用,成了與極地最赤裸的接觸。望著手中的Whisky on Rocks的rocks,覺得分外夢幻,用南極玄冰組成的rocks讓威士忌的味道超越了時空、橫跨好幾個緯度,我無法再南下探索的南極冰風景,全部都收納在酒杯裡。

當我讀著記載羅伯.史考特悲壯南極探險旅程的《世界最險惡之旅》一書時,看到「冬季之旅」章節所羅列的攜帶物品清單,在奶油、鹽、茶葉、衛生紙、蠟燭、乾肉餅等雜項裡,看到了酒。在考量雪橇載重而必須對重量錙銖必較的攜帶物品清單中,酒儼然是安定人心的重要準備。百年前的探險家在防寒設備上需耗費很大的心力,但現在的極地旅行者主要面對的其實是心理上的情緒失調,比方海象不佳造成的必然性暈船、或是天候不佳讓一些登岸計畫取消,這些心情上的無奈並不是穿著厚外套、全身上下貼滿暖暖包就可以解決,在一片蒼茫、人人萬念俱灰之際,酒精是唯一能活絡情緒的良方。

上一回的南極海域旅程,在福克蘭群島首府史坦利的West store超市發現有豐富的酒類,當時只見船上的工作人員在短暫的停留時間裡抓了好幾瓶威士忌,我也腦波弱的跟著拿了幾瓶。沒想到離開南喬治亞後,風浪變大,船在海上緩慢航行四天,所有的登岸計畫全部取消。在被困在船上隨波逐流的日子裡,West store買的威士忌簡直就是靈魂解藥,我邊看著小說、邊小酌,海浪的晃蕩和微醺的視線結合成共同的頻率,當許多人嚷著船很晃很搖的時候,我卻覺得世界是平的。我突然明白在南喬治亞的葛瑞芬根(Grytiviken)工作站遇見駐站英國官員羅伯特所說的:「威士忌在極地給人安定的力量。」他說這句話時,臉部表情好柔和、好謙卑。

既然到不了南極 就好好喝吧

不能在南極登岸的沮喪情緒在船上各個角落蔓延,想到接下來一個禮拜的南極旅程等同報廢、無法下船看企鵝、見冰山,不少人把自己關進房間裡、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會出現。至於可以呼吸到南冰洋冰空氣、欣賞浪高三米情境的五樓甲板,鮮少人上來,只有我們幾個獨自來旅行的人願意成天在此吹著海風、望著時晴時雨的天色,法賓娜說:「我們簡直就是Deck5俱樂部!既然到不了南極,那就盡情享受這個緯度的風吹日曬,還有酒精。」

我們分享著從福克蘭群島買來的酒,威士忌、琴酒、伏特加、紅酒、白酒、氣泡酒跟著海浪一起傾斜,以海風冰鎮、以海浪shake,渾然天成的調成南極風格的迷茫飲品。馬修說:「風把船傾向左邊,酒精讓我們傾向右邊,左右自然取得平衡,這真是平坦的航行!」喝酒衍伸出的哲理不多,多數的時候我們是以船上的八卦配酒。看似無所事事的旅程,人與人的關係卻暗潮洶湧。獨自旅行者往往成為那些雙雙對對或是成群結隊旅人的心靈導師,每到必須面對全船團員的用餐時分,總有人來跟我抱怨或是講秘密:澳洲男吻了英國整型女還發現她的胸部是假的、船上的工作人員用西文問酒保有沒有多的保險套、偕妻子來的加拿大男人每天跟不同的女人調情。相較起來,誰的室友已經一個禮拜沒有洗澡、台灣團的晚餐餐桌上都有加菜都是小新聞……。看不到盡頭的海上航行喚醒熟齡族的後青春期,在不斷搖擺的南冰洋上,有人吐的厭世也有人希望船不要停,關於愛的想像與動作可以持續。


險惡海域的溫柔酒吧

船上是有酒吧的,Deck 5俱樂部成員在晚上十一點過後,便會到酒吧集合。酒保西斯多(Sixto)堪稱是全船的精神領袖,當有人被沒完沒了的海上航行搞得萬念俱灰時,來這裡點一杯,總會得到他的安慰。西斯多會說:「你的運氣算好了,二十天的旅程,至少有一半的時間有登岸,而且在南喬治亞看到的企鵝狀況不錯,我之前有一個航次,二十天只有下船一次,其他十九天因為天候不佳只能待在船上,客人也無可奈何。」在大大小小郵輪上當酒保達三十三年的他,隨手捻來的例子,都可以讓旅人覺得自己命很好、應當惜福,當幸福感湧來時,就會不自覺的多點一杯酒。

西斯多看到副探險隊長瑪塔手肘倚著吧台,立刻調了一杯琴湯尼(Gin Tonic)給她,笑著說:「不要冰,對吧!」在團員前總是強悍俐落的瑪塔,竟流露小女孩般的笑容,開心地喝著琴湯尼。瑪塔說:「每回出任務,只要在工作人員名單上看到酒保是西斯多就會鬆了一口氣,我知道只要有他在,每天工作結束後,都會得到一杯溫柔的琴湯尼。」這一航次由於南極登陸失敗,遊客情緒多半不佳,再加上被迫多出來的大把時間不曉得如何消耗,有些偏執的旅客就不斷找這些工作人員麻煩,為無奈的航行增添火藥味。有人質疑這艘船的探險隊員不夠專業,嚷嚷著:「這批探險隊員根本不合格,他們應該要盡全力讓我們可以登陸南極,而不是這麼輕易的放棄。」有人精打細算的說:「這艘船看到風浪就逃、不勇敢的航向南極,就是為了省油料。」還有人到船長室請船長把船開得快一點,他說:「既然無法登陸南極,那就應該火速把船開回烏蘇懷亞,船開那麼慢,莫非是為了省燃料。」

各式各樣的質疑與謠言,搞的探險隊成員人人灰頭土臉,尤其當時宣布放棄南極登陸的探險隊長萊恩,更是飽受抨擊。他十九歲的時候就在極地的研究船工作,現在未滿三十歲就已經當上探險隊長,當遊程順利、人人看企鵝看得很滿意時,大家誇他年輕有為;當此刻遊程不順、連南極都到不了時,多數的旅人都對他搖頭,覺得他太年輕、沒經驗,才會浪費大家的時間。每到午夜,萊恩都會飄來酒吧,那時候,大多數的遊客都已經散去,鋼琴師彼得也收工,在空蕩蕩的酒吧裡,西斯多會端給他一杯威士忌,兩個人不怎麼交談,萊恩整個身體鬆了下來,跟著海浪晃著、晃著。

當船穿越險惡的德瑞克海峽時,海浪翻滾劇烈,之前我總是嗑許多暈船藥躺在床上,但這回在五樓甲板吹著海風、以眼神跟信天翁一起御風滑行,竟忘了海相激烈。法賓娜說:「我花了快三十萬,沒抵達南極、沒看到南極的冰山和企鵝,但成天在五樓甲板吹風觀浪,在精神上似乎跟探險家謝克頓、史考特、阿蒙森有了連結。」辛格麗德則說:「百年前的探險家靠著簡陋的裝備可以抵達南極,我們在那麼先進的船上,卻懼怕風浪,亟欲逃離南極真實的面貌。」我們的酒水陪我們穿越多數人吐到昏厥的德瑞克海峽,一直暢飲至進入了比格爾水道(Canal Beagle),所有的酒都喝完了。成天面對浩瀚的汪洋,那一瓶又一瓶的酒水,好渺小,當酒精注入大海,不會掀起汪洋的騷動。但當他們飽含海風注入我們的身體時,卻讓身體機能與大海更和諧。「再喝下去,我們應該會變成海洋哺乳類。」法賓娜說。


長達一個星期緊握酒杯、完全不著陸的海上航行像場夢,尤其最後看到烏蘇懷雅(Ushuaia)的萬家燈火,非常不真實,瞬間找不到和陸地溝通的語言。著陸後,Deck 5俱樂部成員帶著南冰洋染上的重感冒解散。我在烏蘇懷雅的「南極青年旅館」(Antarctica Hostal)昏睡了兩天,高燒退後,在鄰近的超市買了一瓶據說是謝克頓船長所愛的威士忌,想以酒香招喚南極的旅程。但怎麼喝都沒有在Deck5喝的味道,少了南緯65度的冰冷空氣冰鎮、也少了德瑞克海峽來自地心的失控攪拌,它,好平順,平順到讓人想再次出航,重返南極。下一回,我會準備更多的酒。
(本文收錄在《喝到世界的盡頭 酒途的告白2》)

Monday, December 30, 2019

以酒為旅程開路





街頭警車鳴笛大作,馬路拉起了封鎖線。我在計程車上,看著司機無奈地改道再改道,明明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國內機場(AEP)到聖特爾默(San Telmo)是很短的車程,結果一路又塞又賭又管制,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到我下榻的住所。司機說:「該死的G20!你算幸運的,飛機有降落,等一下就要關閉國內機場三天,布宜諾斯艾利斯今明兩天的地鐵都會停駛。大家都逃出城外了,你還進來,這幾天你可能就會被困在城裡了!」

本來計畫要去友人家烤肉、垂直品飲馬貝克(Melbac),當我正在街頭想著該帶甚麼伴手禮時,電話響了,友人說:「我找不到車子載你來我家,明後兩天道路都封鎖了,就算你出得了城來烤肉,也回不去城裡搭飛機回台灣。」看著街頭電視牆播著川普、習近平紛紛抵達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畫面,我不禁怒火中燒。在阿根廷經濟最為低迷的此刻,為了營造城市通行無阻、和平美好的幻象,強制上百萬人改變生活習慣、逼著旅人放棄原有的行程安排,這趟旅程壓軸的酒肉饗宴跟著G20風暴一起煙消霧散。

沿著Defensa街走,酒吧、咖啡館已經預告G20期間可能歇業,探戈酒館Bar Sur的經理麥克說:「很多路都封鎖了,客人進不來,我們要怎麼營業呢!」再過兩個路口,菜攤的阿姨提醒我多買幾盒藍莓,因為明天可能送貨車進不來,她的店也不開了。街頭瀰漫著大伙準備棄城遠走高飛的氣氛。報攤的頭條全部是G20,被報紙押在下方的雜誌,露出一角的封面故事:南美自由盃的決賽發生暴動,河床隊(River Plate)的球迷用催淚瓦斯和石塊攻擊博卡青年隊(Boca Juniors)的巴士,造成多人受傷、司機昏迷。

阿根廷等了好久終於等到南美足球盛事的最後冠亞軍全是自家人、布宜諾斯艾利斯最強的兩支勁旅將要對決,沒想到遭遇球迷鬧事,賽程無限延期,我的看決賽計畫也被迫取消。球迷的暴動讓城市更加不安,G20的舉辦無非火上加油,對政府不滿的情緒籠罩街頭。天很藍、風很輕、雲很飄,但城市的負能量爆表。

沒想到這趟南美旅程的終點讓人萬念俱灰。在走回住處的路上,瞥見一間小小的酒鋪,卡法亞特(Cafayate)、聖地牙哥河谷、還有大量的門多薩葡萄酒優雅的排滿貨架,從非主流的阿根廷西北產區、烏拉圭葡萄酒,到智利與阿根廷的一級戰區,過去三個月我走過的酒途幾乎都在架上重現。美洛、坦納、馬貝克、特羅托斯,我像在盤點回憶錄般一瓶一瓶的放在籃子裡。我問:「你們明後天會營業嗎?」老闆璜(Juan)說:「當然會,早上十點到晚上十點,天天營業。」我說:「不過G20不是造成很多店無法做生意?」他笑著說:「那我們更要開,在這種節骨眼,我不能背叛我的信徒。」眼前亮起光明燈,當整個城市都要棄我而去時,這間酒鋪對我不離不棄。

酒鋪開著、公寓對門的肉舖開著、旁邊的菜攤也開著小門,靠著這些,我和友人可以愜意的在下榻公寓的小院子開心度日。今天煎牛排、明天烤香腸、後天煮雞湯。隨著天光灑在院子的角度,紅酒、白酒、氣泡酒一瓶一瓶的開,當然,還有馬黛茶,小小的院子像是無邊無際的大草原,把我們帶離了受困的城市,G20的最新進展與街頭的抗爭,都與我無關。

我們喝著酒,想著幾天前在彭巴草原躺在吊床上,看書、飲酒的時光,回味著懷著四個月身孕的Mercedes帶著我們騎馬走逛草原的那個早晨。天寬地大、杳無人煙,前不著村後不著院的大塊風景,給我很大的安慰與安全感。看似跟世界斷了線,可是卻是重新跟自己連上線,清晰的知道呼吸是為了自己、喝酒是為了自己,一切的感官都是如此直接。當眼前的風景是那麼靜好時,Mercedes的馬突然發狂,差一點把她甩到草地上。但她以堅定的眼神、靈活的身手馴服了不受控的馬,一點都沒因為自己懷有身孕而膽怯或慌張。在草原上生活多年的Mercedes,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以自己的節奏過日子,看似隱世,卻是更靠近世界本來應有的面貌。她看似生活在世界的盡頭,其實是看透了世間的奧秘。

再次走進酒鋪,璜問我:「被困的時光怎麼度過?」我說:「繼續跟你買酒,繼續在小院子裡吃喝。」他問起了我的旅程,我從幾個月前的玻利維亞說起。他說:「為何是玻利維亞?」我說:「因為酒的緣故。」他會心一笑,就像三個月前我剛抵達拉巴斯(La Paz)時,Gustu的經理Bertil給我的笑容一樣,那是對於酒友會踏上酒途而給予的支持表情。因著對玻利維亞高海拔葡萄酒的念念不忘,我在2018年重返這個南美洲的內陸國,Bertil給了我他心目中理想的酒莊名單以及酒友名冊,我依著線索一路南下,跳過了知名景點烏優尼(Uyuni),也不在意恐龍在這個國家留下的神祕腳印,我只想堅定的走在酒途上。

酒會帶路。她把我帶進蘇克雷的法國使館內,過了一個月的暢飲人生;她又帶我穿過安地斯山的險途,千迴百轉溯至玻利維亞在西班牙殖民時期最初的葡萄酒故鄉卡馬哥(Carmago)。然後,我再帶著卡馬哥釀酒師的託付,背著他所釀的自然酒前進阿根廷、把酒運至超過三千多公尺高的蒂爾卡拉(Tilcara)葡萄園。接著,再從高山行旅至河谷、翻越數個山頭,在酒神指引下,把酒送至卡法亞特(Cafayate)的釀酒藝術家。做為酒神的信使,我往往走進一個酒區最神秘、遙遠的酒莊,這個酒莊總是熱切說著下個酒莊的故事,下個酒莊又總是含著眼淚說著與上個酒莊結緣的過往。在宅配酒的南美公路上,一路暢飲、一路聽故事、一路被照顧。我是個闖入者,因為酒的緣故,立刻被接納為家人,在杯觥交錯與永無止盡的烤肉中迷醉。

運酒所至之處太夢幻也太遙遠,每一個見面猶如彗星撞地球的機率,彼此都知道之後再相會不知道要越過多少千山萬水,只能把握當下,從相遇的那一刻一直喝到夜很深很深為止。一起暢飲的朋友,都住在遺世獨立之處,有著自己的一方天地、過著自己的時區,彷彿置身在世界的盡頭。但對他們來說,這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的一切都以酒運轉,活出迷人的姿態與堅持。

酒會領路,總是把我帶進世界盡頭的盡頭,就算造訪尋常的風景也在酒的暗示下另闢蹊徑、感受了不尋常。隨著梅茲卡爾(Mezcal)的煙燻味,流連死者和生者同歡的墨西哥亡靈節,在屬於愛的節日裡卻經歷著殘酷風暴;喝著Piscola瞥見智利的隨興與憂鬱,原來pisco sour只是武裝自己的味道;飲著甘蔗酒(cachaça)在巴西薩爾瓦多墜入森巴魂的的最深處,有費洛索(Caetano Veloso)的音樂相伴,還有誰會想念里約;循著坦納(Tannat)的滋味、和著大麻的香氣進入讓人眼睛一亮的烏拉圭,看見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筆下融合美麗與憂傷的陽光與陰影。

酒會繞路,在國與國的疆界間,把我帶進充滿傳奇與神話的旅程,雖然事後想來莞爾,但因為酒魂相伴,她讓我克服了人在遙遠之地的不安與徬徨,在酒神的加持下,沒有到不了的地方。我清醒的記得在波羅地海深不可測的靈異沼澤旁,喝著Black Balsam聽著黑魔法傳奇,醇厚的滋味鎮定我的膽怯。我懷念著在諾亞方舟下錨的亞拉拉山旁,喝著如絲綢般的亞美尼亞白蘭地,即使旅程常走進歧途,但這個長達六千年的釀酒古國引我進入飲酒的純真年代。她是那麼邊緣的國度,然而她的歷史幾乎等同人類發展史,拎著酒杯絕對會相信亞美尼亞是宇宙的核心。

跟著酒的滋味,我進入了北極、闖入了南極,酒,絕對不是極地行遊的賣點,但卻是我的解藥。在苦等北極光數日無果時,因為有伏特加相伴,永夜都變得有永晝的神采。在南極之旅槓龜、必須在海上漂流八日時,結合南極冰風暴的各式調酒調和了情緒的沮喪,也彰顯大自然的無常。酒化解了旅程的絕望、展開南冰洋的酒途,在這條航道上,暢快跟謝克頓、史考特、阿蒙森等人舉杯,酒,開通時光旅程。

七月九日大道(Avenida 9 de Julio)湧進了抗議的人潮,我從Estados Unidos街拐進我的住所,聖特爾莫區在封城三天後宛如遺世獨立的小王國。隔壁的院子傳來陣陣烤肉的香氣,鄰居說:「管他G20還是世界要毀滅,日子還是要過、肉還是要烤、酒還是要喝。」不管時局多糟糕、不管旅程多慘淡、不管對於未來之路有多麼心驚懼怕,慶幸自己是酒神的信徒,在酒途上,先喝一杯,酒會為旅程開路。

(本文為《喝到世界的盡頭 酒途的告白2》序文)